今天下楼，发现楼道那棵原本挂满很多柚子的柚树，已没了柚子，空荡荡，只剩一树叶子，唯有一树苍翠的叶子在风里轻摇，透着清爽的生机。心里忍不住好奇：主人定是在某个晴好的日子，满心欢喜地摘下了那些果实吧？北方出门随处可见是柿树、枣树、苹果树，没有柚树，更没见过柚子成熟期的繁茂景象，所以每次出门，我都会特意多看几眼悬缀半空如金色葫芦的柚子，果皮金黄饱满，圆滚滚。曾几时，想伸手触碰，但又收回。
在暂时客居重庆的日子，每天早晨洗漱时，我都会在瞭望中和它虚度短暂愉快的沉默。若是晴朗的中午，晾晒衣物时，又会看到它在明亮的阳光中和一只白色调皮的猫，在妇人弯腰摘菜的身上互相爱慕着对方的影子。
我没有什么可拿出手的，没有盛大的成绩与繁华，没有宏大的叙述与书写。但幸好我有个很好的自己，一个愿意为家庭孜孜不倦付出的自己，一个一直被爱和寂静所眷顾的自己，一个在文字的世界里与孤独相伴，于探索中消解烦恼、收获力量的自己。
孩子大学后，我放慢了步调，原本简单的日子就更简单，更纯粹，更舒缓了。我把一天分为二十四时，又把一时分为六十分，我一分一秒地活着，在朴素的爱的日常里，过得很心安。
重庆的冬天不冷，与北方的冬天相比，根本不算冬天，倒像是初秋。但我还是买了颗白菜，白菜是刻在北方人的骨子里。至今，我都怀念，我们一家人在乡下的冬日生活。一入冬，父亲就生起了炉子，我们吃饭自然就搬到了祖母房间的火炉上。经霜的白菜清甜爽脆，母亲一颗一颗用筐子挑回来，再被祖母爱惜地一颗一颗用土埋在庭院里。肉不常有，但若遇一个大雪纷飞的雪天，父亲下班自会带一块上等的五花肉，一进门，家里的猫啊，狗啊，闻到父亲车头落满白雪的黑色皮包里的肉腥味，在父亲一串串踩雪的脚印和长长弯曲的自行车轱辘印中，上蹿下跳个半天。
一家人围着炉火，火上是一锅白菜猪肉炖粉条，锅咕嘟嘟，冒着热气，油滋滋地响着。我挑着长长浸满肉汁的粉条，滋滋吸溜着，吃得满头大汗，脸也被烤得发烫，祖母，母亲，父亲不时往我碗里夹肉，大片，大片，很香。一碗炖白菜，是妇人对风雪夜归人最好的款待。此时，还未吃，仅想想，就周身俱暖如深冬。
有时，我也分不清我到底是喜欢白菜，还是喜欢我生命根植于白菜中的情感。也正是这种分辨不清的丰富而宽广的情感让我常觉得很幸福，这种幸福成为我成人世界里最坚实的铠甲和最亮的光。
随着父母年迈身体的每况愈下，有时疾病会如猛兽突然来袭。只要有呼，我必有应，四季中，我常如磅礴大雨中涉水而行的孤独者第一时间赶到，再独自一人带她们挂号，排队，做检查，住院，出院于市医院数十年历经四十多次。
我照顾父母，一如，四十年前，父母对我的照顾。
我成了父母的依靠，成了父母精神的父母，成了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姑娘，成了儿时就想长大后要照顾他们的那个很好的自己。
周末，女儿来我这里玩。因城市温差，也因她一层一层穿太厚，短暂休息后，我们去附近的迪卡侬，这是十多年我们线下第一次买衣服，同线上有了不同的真实体验感，便觉新鲜愉快。
女儿随她爸，腿长，个子高，穿啥都好看。试穿几件后，都合身，也都符合她内敛不张扬的气质。她小心翼翼看了下价位，踌躇片刻后，选择一件有羽绒填充的米色派克服，说这件最实惠，带学校穿很暖和，其它就不要了，我知道孩子懂事怕花钱。但对于孩子的喜欢，只要是合理的、健康的，我都尊重和支持，在我的劝说下，一起买了刚试过的两件。
回来路上，我拎着袋子，姑娘挽着我胳膊，小小的一个妈和高高的一个娃，让路人很难想像我们是娘俩。
回望过去，生下女儿的那段时光，确实让我的生活轨迹发生了改变。那时候，我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孩子身上，从梦想、工作到吃饭、睡觉，生活的重心全是她。有过饥一顿饱一顿的忙碌，有过独自应对孩子半夜发烧的慌张。
记得那是一个北方深冬的夜晚，天寒地冻，我把滚烫的孩子紧紧裹在褥子里，心急如焚地连滚带爬跑下六楼，踩着冰冷的马路，顶着如刀割般的寒风。我已忘记了寒冷和害怕，抱着孩子径直跑出大门，下一个大坡，再凭感觉穿过一个漆黑的涵洞才到马路边，天空空无一物，唯有几颗稀疏的星光，我仿佛置身荒野中，呜咽着泪水，望着比黑暗的远方更远的黑暗，着急、无助中等候哪个随机而来的好心的出租车。
寒冬夜空里稀疏的星光，成了那段艰难岁月里唯一的光亮。那些日子里，我曾熬过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在孤独中迷茫过、挣扎过，但每当看到孩子稚嫩的笑脸，便又生出无穷的勇气。
如今再想起这些，那些曾经的艰难困苦，早已被时光酿成了甘甜。女儿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着大学里的趣事——和同学的欢笑、与舍友的磨合，那些愉快的、不甚愉快的瞬间，都成了她成长的印记，也让我满心欢喜。
走上天桥时，细雨渐渐稠密起来。雨中，一位驼背的大爷守着两大筐黄澄澄的柚子，筐边立着一张小纸牌，写着“十元两个”。“很甜的，买个尝尝吧！”大爷的声音带着朴实的热情。我蹲下随手拿起一个，回来剥开，一半递给姑娘，一半送进嘴里——果肉饱满多汁，清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那些曾飘落在我生命里的“风雪”，那些艰难与迷茫，如今都已化作生命的养分。它们有的藏进了文字里，成为温暖的慰藉；有的沉淀在记忆里，成为成长的勋章；有的随着时光远走，如鸟羽般轻盈，飞向了更远的地方。而我，带着这份坚韧与温暖，继续做着那个很好的自己，在往后的日子里，收获更多甜蜜与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