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大雪,小城的雪意虽尚在酝酿,空气中却已飘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更藏着几分辞旧迎新的雀跃。元旦的脚步日渐临近,这份静谧里,便多了些许对新年的期盼。
隔着玻璃,抬头看对面楼顶细长的云带和蓝色的天空及楼宇缝隙间红红的太阳。在这早晚干燥清洌的天气里,我极少出门。但有时也会穿上长及脚脖的羽绒服,裹上我手工针织的围巾,去楼后看花园里枯萎的叶子和光秃皴裂的树干,或在冰冷弯曲的小径上走走,或静静看在眼前划过一道弧线飞走的麻雀。
阳光下,我静静等候雪落的消息,也认真收纳着这些无关紧要却纯粹动人的美好。
昨天,母亲邻居家在大学做老师的女儿生了孩子,母亲看着邻居妈妈提着两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从家门前走过。于是,我便接到一个母亲匆忙打来的电话。“我给你买了只土鸡,补补,看你瘦的,生孩子时,可怜的连只……”母亲心疼自责欲言又止的语气让原本平静的我徒增一份好笑的伤感,淡淡的、悠长的,浸透岁月般……
母亲总难以忘记二十年前大雪茫茫中我生孩子的模样,那些细碎的片段,成了她心头最柔软的牵挂。即便我早已无需再补什么月子,可这份跨越时光的疼爱,却像一根细密的线,将我与那些旧日子紧紧相连。也正是母亲这份最质朴的牵挂,让那些曾略显艰难的时光,都有了枝繁叶茂的温暖底色。
当年异地工作,又无婆家协助,生完孩子后的日子确实不易。但恋爱脑的脆弱很快被现实磨成了坚韧,我渐渐明白,人生的底气从来都是自己给的,而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暖,更让我懂得:人间纵有风雨,却从不缺真心相待的感动。人性的善良,与年龄、学识、财富无关,只与心底的柔软有关。
所幸,我有了一个怎么爱也爱不够的女儿,而让带孩子那段异常辛苦的岁月有甜蜜回味的兜底则全来自慈悲的祖母和母亲。
冬天,祖母放心不下我,让母亲把我和孩子接到老家。家里还有个比女儿大两个月的小侄儿,“一个带也是带,两个带也是带,咱家就当带双胞胎”。直到现在,我都感慨,母亲家的大门永远为我敞开,不管何时。
回家那天,祖母把生有火炉房间的大床腾给我和女儿,在紧挨大床的窗根下支了一米宽只够平躺不够翻身的小床。父亲把炉火捅得很旺,炉膛的火焰被白色铁皮烟囱抽得呼呼作响,那种声音听上去很熟悉很温暖,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燃烧,都在欢迎我,屋子也似乎马上就会被烤化了那般。我带着我的孩子又掉进了我从小就拥有的那一个用欢笑抵御寒冷的巨大幸福里。
每个临睡的夜晚,母亲帮祖母往炉火里放满黑炭,封好炉子,好将夜里漫长的严寒长久地驱逐在门外,就抱着小侄去另一个屋子睡觉。祖母在门口用她弱小之躯与强悍的寒冷抗衡,尽管父亲为她铺了羊皮褥子,换上了厚厚的棉布帘,但狡黠的寒风还是从发丝般的缝隙钻进祖母的脖颈和毛孔。
乡下的冬夜,很黑,很静,也很冷。
偶能听见小侄半夜的哭声,听见母亲半夜起来热牛奶,或听见父亲抱着小侄一声一声在房间转圈哄睡的拍打声。也偶能听见祖母轻轻熟睡的鼾声和偶尔的干咳声,炉火膛中忽会因外面回旋呼啸的风冒出一个大的火星,借着火星,我经常起身看看祖母睡好没。看看这个和我在一张床上睡了十五年的老太太,火光将原本恍惚的视线,溶解在了小屋温暖柔和的混沌里……
从小学时,每个周末的春夏秋冬,直到后来工作结婚生孩子,只要回家,祖母都会为我早早铺好被褥。她老叮咛我家里千般好,出门一时难,天热不贪凉,天寒要添衣,在外,不借不赌,手脚要干净勤快……
如今,那些冬夜的声响都成了珍贵的回忆:小侄儿偶尔的哭声、母亲起身热牛奶的动静、父亲哄睡的轻拍声,还有祖母安稳的鼾声,伴着炉膛里偶尔蹦出的火星,织就了最安稳的梦境。冬夜里祖母总在灯下为孩子缝制衣物,一针一线里全是疼爱,孩子由单到薄,从头到脚,全是她老人家一手裁剪缝制,静静的一个人影儿,角落里,阳光下,低着头,小小的,一针一线。
那个炉火中的家是我生命旅程中最坚实的支点。如今,祖母虽已远去,但她和母亲给予的爱,早已沉淀成最坚实的力量,伴我走过岁岁年年。新一年的脚步缓缓踏来,窗外的雪意虽迟,却挡不住心底翻涌的暖意与期许。2026年,愿时光温柔以待,母亲安康常乐,女儿自在生长;愿那些藏在岁月里的亲情暖意,继续照亮我前行的路;更愿每一个平凡的你我,都能在新的时光里,收获不期而遇的美好,遇见更好的自己。
那些枝繁叶茂的旧时光,是岁月赠予我的勋章;而崭新的一年,正带着无限光亮,在前方静静等候我们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