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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14日
藏在童年里的美美妈(下)
彭一平
文章字数:2159
母亲还擅长厨艺,可以说名闻铁五处,加上父亲善钓,鱼鳖不断,家中菜肴常令人垂涎。父亲好客,常邀同事来家里小酌。在宜君县时,常有父母的同事,从食堂买了饭,带孩子来我家,夹上几筷子。
母亲做事,从来都带着一股追求极致的劲儿,样样都要做到完美。不仅吃穿用度讲究,就连家里的家具物品,她都要亲自把关,容不得半点马虎。木料要亲自选,木工要找手艺最好的。考虑到工地搬迁,家具尽量采用金属联结,便于拆卸。金属联结件,母亲往往亲自制作,因为她对工艺要求很高,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家具做好后,也是自己刷油漆,光亮如镜。此外,锅铲、漏勺、火钳等用具,除了锻造工序外,其余大多是母亲自己干。为防止铁器生锈,她还要进行机油淬火处理。那些小物件在她手里,仿佛都有了生命。
让人特别难忘的是,母亲给我做的一个小钉锤,长20多厘米,锤头的一端为方形,另一端为扁长形,状如鸭嘴,棱边均进行了倒角处理,光滑圆润。锤把也是铁质,直径约0.8厘米。手柄处略粗,直径约1厘米,其上刻有菱形花纹,防止打滑。尾端为一圆球,既防止硌手,又增添了美感。经热处理,黑中透亮,不易生锈。工作后离开成都,此物便不知去向。儿时并未觉得这钉锤有何神奇,现在想来,此物颇不简单。其制作至少要用到车床、刨床、铣床。锤头与锤柄应该是焊接,却见不到焊缝,完全一体。
只可惜我年少不懂事,1991年结婚时,把家具全当废品处理了,换成了时尚的组合家具。不到十年,这些家具就开始散坏。后来实木家具重新流行起来,价格昂贵,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母亲做的那些家具,才是最正宗的实木家具,每一寸木头都透着温润的光泽,就连那些锅铲、漏勺,若是留到现在,都算得上是精巧的工艺品。母亲生前总爱打趣说我是个败家子,现在想来,这话一点不假。也正因母亲太过能干,把家里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几乎成了甩手掌柜,家里的事一概不管,闲下来不是钓鱼就是打乒乓球,活得潇洒自在。那时觉得理所当然,如今才懂,那是母亲用一生的辛劳,撑起了父亲的清闲,撑起了我们这个家。
母亲的同事,大多家是农村的,妻儿都在老家,我一来工地,便备受宠爱。一个姓谢的叔叔,由于很胖,人称“谢皮球”。他给我做了个小电扇,主体是个五合板盒子,能装两节一号电池,盒顶有个微型电机,铁皮扇叶,细铁丝防护网,盒的侧面有开关,盒子还刷了清漆,精致美观。还有个叔叔,不记得姓名,用三个轴承给我做了个滑板车,人坐车上,用两脚控制方向。还有其他叔叔做的木头手枪等,这些玩具我都带回了成都,小伙伴们好不羡慕。
1989年,我去西安出差,因业务需要,到局财务处办理手续。虽手续齐全,但必须核实我的身份。接待我的叫穆嘉玉。由于涉及资金安全,当然要严肃对待。得知我的名字,她显出一丝兴奋,问:“你母亲是刘美华吗?”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她不停询问家里情况,并高兴地对其他同事说:“这是我好朋友的儿子。”
母亲的第五个徒弟赵从明,对师傅的感情自不待言。在工地上时,经常来我家,看有没有要干的体力活。母亲刚退休时,他几乎年年都拿着大包小包来探望。他退休后,住在铁五处另一个小区。我家搬进高层住宅后,便失去联系。几年前,母亲和赵从明偶然在街上遇见,两人站在路边,手拉着手,聊了许久,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那些过往的岁月,又在眼前浮现。
官村坝隧道工地,车间技术员马德里,是个维族人,比母亲小约十岁,对母亲的技术十分钦佩。他性格豪爽,可在我母亲面前非常温顺,我曾误以为是母亲的徒弟。他还买了匹马代步,成为工地上一道风景,有时还带我一起骑。后来他调回了新疆。
2020年,马德里特意从乌鲁木齐赶到宝鸡,就是为了看望母亲。他在母亲住的小区里打听,很多人都认识母亲慈祥的面容,却叫不出名字。直到他报出我的名字,才有一位老同事恍然大悟,给我打来了电话:“你妈是不是叫刘美华?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马德里的新疆人?”我听了又惊又喜,眼眶瞬间湿润了。马德里见到我时,兴奋得像个孩子,不停地拍着我的肩膀,操着一口带着新疆口音的普通话,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么多年的思念。我们一起回家,母亲看见他,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眼就认出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马”,两人握着对方的手,眼里都闪着泪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尘土飞扬却充满温情的工地。
母亲的一生,活得体面又有尊严,哪怕到了生命的尽头,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干净与骄傲。即便到了八十多岁,她对卫生的要求依旧一丝不苟。洗脸、洗澡、擦手、擦脚的毛巾,分得清清楚楚,各归其位,绝不容许混用。她的身上永远清清爽爽,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没有一点老人的异味。临终前一个星期,母亲住进了医院,身体已经十分虚弱。可她依旧不愿麻烦别人,不愿让自己有半分狼狈。她还再三嘱咐我们,等她病危的时候,不要过度抢救,不要插管,只求走得安详,走得干净。母亲去世的前一晚,是妻子去医院送的饭,她吃得不多,却很认真。吃完饭后,还和妻子聊着天,叮嘱说第二天早晨想吃包子,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的一个夜晚。凌晨三点,母亲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母亲辞世之日,我强忍着悲痛料理后事,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麻木,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机械地忙碌。然而,当往事在笔端重现,母亲的音容笑貌、谆谆教诲,特别是那双历经沧桑却始终操持家务的手,瞬间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无尽的哀思如潮水般奔涌,化作点点泪痕,晕染了纸面。
美美妈,您听得到吗?儿子又想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