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瑛
火车一过秦岭,窗外湿润的绿色便像蒸干的茶渍,渐渐凝缩成裸露的枝丫,上面零星挂着几片蜷曲的黄叶。远处麦田里还透着一丝倔强的绿,却也被风揉得稀疏了。车窗紧闭,可那呼啸的寒意,却仿佛穿过时间抚上了脸颊。
一下车,北风“呼”地迎面拍来,像一块冷硬的布蒙住了口鼻。人忍不住吸吸鼻子,把尚存温热的手掌贴上去,凉意便顺着指尖渗进来。跟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走出站口,两旁“还差一位,上车就走”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般模糊。
还没等目光在攒动的人影中逡巡一圈,“滴滴”的喇叭声便急切地响起来。循声望去,一辆半旧的银色小车挤在车流里,车窗摇下,一只熟悉的手伸出来,朝这边挥了挥。
冷风还在耳边刮着,可那股凛冽里,忽然就掺进了一点久违的、属于家的温度。车门一开,冷冽的风和温暖的车厢瞬间在眼镜上结成一片浓重的白雾。“很冷,赶紧上车把门关上,咱回。”于是还没喊出口的“爸”变成了迅速扔上车的行李和人。还没等把手搓热,耳边就传来“看你穿的这是个啥,你妈老早给你把炕烧热了,一年没回了,回去和你妈坐炕上好好谝哈。”
车在乡间路上跑着,两旁是平整的田地,经历了一年的劳作,此刻正静静养息。偶尔掠过一两个村庄,它们如同凝固在时光里,与往年别无二致。只有各家各户袅袅升起的炊烟,支撑起黄昏的天空,让人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也空了,仿佛能盛得下这整个平原的苍茫。
村口还有老远,嚷着冷的父亲就把车窗摇了下来,车速也降了下来。“情报站”的婶娘早早投了眼神过来,只等着车驶过时一句“把你女接回来了!”父亲也像训练有素的特工一样,嘿嘿一笑,对上一句:“接回来了,一天忙的,三十才回来。”我跟着父亲的余音,挨个打过招呼,抬眼就看到母亲站在家门口一地鲜艳的红色纸屑中,双手插在棉睡衣的袖筒,只等我一下车,就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进屋,父亲在身后笑呵呵地拎着行李,“团聚”两个字突然就有了具体的形容。
客厅地炉子上,一盘砂糖桔如童年的象征一样霸占着中心,几个小凳子在炉子旁围成一圈,还不等吃饭,橘子皮、瓜子皮已经堆成了小山。天色渐暗,母亲双手一拍,“不谝了,炒菜去。”父亲紧接着用火钳把果皮一拢,塞进烧得正旺地炉膛,“你在这看着火,我去把香一敬,把你爷你婆接过来。”
我哪里坐得住。没一会儿,就揣着手溜到村口小卖部,抱回一堆烟花。站在门前空旷处,一个接一个地点燃。导火线“嘶嘶”地响,火光“嘭”地绽开,照亮一小片寒冷的夜。还不等放完,母亲的唤声就从厨房传了出来:“叫你爸,让你爷你婆坐,赶紧吃饭,多大人了,年年回来还放炮。”父亲其实就在门口的屋子里,但一定得是我喊,他才会笑着应一声:“知道了,声音很大。”
大年三十的晚上,家里的灯一定是都要打开的,屋里屋外,到处都亮堂堂的,我和父亲把菜一道道端到客厅。爷爷奶奶早已在炉边坐定,电视里春晚的前奏欢腾地响着,烘得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盘子渐渐摞了起来,母亲还在厨房纠结她今年新学的硬菜,父亲等不及了,朝着厨房提高嗓门,“对咧,对咧,让你妈嫑研究她那菜了,一哈其他菜都凉了。”我还没来得及传话,母亲的声音已经“反击”回来:“吆喝啥呢,没你女你还吃不上呢,马上就好了。”
最后一道菜终于上桌,稳稳地落在圆心的位置,冒着腾腾的热气与香气。大家举起杯子——父亲杯中是白酒,母亲和奶奶的是甜滋滋的米酒,我和爷爷捧着茶,杯沿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又温润的声响。
“过年好!”
“都好啊!”
简单的祝词落下,电视里传来主持人高昂的拜年声,与屋里的融在一起。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又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直到与春晚的倒计时连成一片,炸碎了一地的夜色,盘子,就放着吧,年年有余,鞭炮,就响起来吧,福运连年。
老家风俗,过了零点就算守完岁了,热闹了一天的困意也渐渐爬了上来,炕上一躺,棉被一盖,睁眼已经是初一。父亲早早地收拾了昨晚的狼藉,灶头上煮着滚滚的臊子面汤,往碗里一浇,醋香、蛋香、面香迎面而来,一口一碗,就是在外一年最想念的吃食。穿上新衣,跟着父母,走街串巷。见了面,无论亲疏,都是一迭声的“过年好”。老人们穿着棉袄挽着手,坐在自家门墩上晒太阳,孩子们口袋里塞满了糖果和鞭炮,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麻雀,呼啸着从这家串到那家。空气里弥漫着硫黄、香火、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混成了西北农村的年味。
小时候觉得怎么也过不完的春节,长大后被时光熬成了一小碗浓缩的回忆。城里的规矩不容许烟花绽放,也要求我时时做个妥帖的大人。只有回到这里,在寒风中跟着爸妈,像孩子一样张罗着点燃爆竹,在震响与火光里,我才敢偷偷变回那个捂着耳朵又兴奋不已的自己。当年味还没散尽时,我将又坐上了离别的列车,北风在踏入车厢前拥住我,家乡在看见春天前告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