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博
冬日,浸满了霜雪的泪花,如盛夏的绝响、北风的初眸,倾撒在岁末凛冽的阿勒泰。筑路的风铃,回响在机械的轰鸣声里,也流淌在边疆水乳交融的民俗风物里。一切陌生的人与物、景与情,都如初绽的石榴籽,交织团簇在北疆的南北纵横线上。“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布尔津,这座沉浮在北疆风物里的童话边城,也早早地沐浴在千里一色的秋冬雪月。
布尔津县,毗邻阿勒泰市,得名于蒙语称谓,意为“放牧三岁骆驼之地”,或疑为截取额河渡口(近代有苏俄码头遗址)之意,素有童话边城之美誉。县城虽小,却景色秀丽,旅人不绝,且因其边地特质,逐渐形成以哈萨克族为主,汉族、其他少数民族交错杂居的人口分布特征,在思想文化上也表现出兼容并蓄,别具特色的民俗风情。
盛夏,布尔津的“花期”开始在旅人的步履中绽放,也是在这个旅游季,我第一次直观接触了当地的少数民族——哈萨克族。初至布尔津,同我共事的是一位哈萨克族女性,她脸庞清软,眉目间带着几分憨态,习惯着一身宽松的菊黄色长裙,脸颊微微鼓起,笑起来像一朵灿烂的向日葵。“我叫库丽扎提,你可以叫我小库……”依稀记得她曾一板一眼地向我介绍她的名字。后来得知,在哈萨克语中“库丽”这个词有“鸟”的意思,象征自由,灵动与无拘无束,这点倒是挺符合她的性格。
夏天的某个傍晚,我受邀去她家做客。
同大多数哈萨克族同胞一样,库丽家的屋内布局俨然像是一座镶嵌在钢筋混凝土中的牧民式“蒙古包”。房间四壁整齐挂置着不少色彩鲜艳的游牧壁画和描金绣银的垂珠装饰,里里外外都充斥着与汉族风俗迥异的民族特色,真可谓是满目“翠苑红芳”,动辄“绮席秋光”。库丽早早准备了不少的吃食,为了这次的宴席,她着实下了不少的功夫。长条形茶几上摆满了大量干奶酪、包尔萨克(油炸的面食)、葡萄干、杏干儿、撒子、瓜子、糖果、酥油、切好的馕饼和这边独有的咸奶茶……各式各样的精美器皿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地堆满了细长的条桌。一群人围坐在铺着花毡、地毯的沙发上,一桌美食安静绚丽地摆在眼前。我们喝着奶茶,默默等待着宴席的主人公——库丽夫妇入座。
“肉来了!”一阵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紧随其后的是库丽丈夫浑厚热情的招呼声。他体型偏胖,一张憨厚朴实的脸庞总是饱含激情,谈吐间满是哈萨克族人的热情和豪爽。木制的托盘上热气腾腾,风干肉,手抓羊肉颤巍巍地在蒸腾的热气中忽隐忽现。库丽笑着邀请主任带领我们进行饭前祈祷。
我懵懵懂懂,笨拙地模仿着他们将双手摊平,目视菜肴,进行祈祷。饭前祷告大致分为三层,大多说一些感谢主人款待、赞扬菜肴丰盛、祝愿全员安康顺遂之类的吉祥话。随后大家一齐合掌,双手置于额头位置,闭目作揖,以示祷告完成。紧接着是分肉环节,一般为主人公或主宾为众人进行分肉,以示分享好运和福气,
主任推辞不过,接过分肉的小刀,开始飞快地从肉香四溢的肉骨头上拆肉。肉片一小片一小片地从骨头上均匀脱落,铺在抓肉盘子四周。盘底铺满了味道浓郁的皮芽子(洋葱),散发着浓郁的肉香,也成功俘获了大家的味蕾。宴席上一盘盘金黄色的手抓饭尤为突出,是肉肴的最佳伴侣。牛肉劲道醇香,咬一口唇齿留香。不加丝毫佐料,只用一把盐调味,不加雕琢,却惊艳无比;金黄色的抓饭粒粒分明,葡萄干的酸甜感充斥在裹满油脂的米粒里,软糯香甜又油润可口。
“清醴盈金觞,肴馔纵横陈。”窗外夜色朦胧,暗夜织上星穹,在蒸腾的热气里,酒肉的醇香里,一群人在边地小城因缘际会,也因为多元的民族文化而破冰相聚,在寂寥的边城,紧紧依偎。
从阿勒泰到布尔津县一百二十多公里的路途上,时常可见一些奇怪的建筑群,它们大多分片布局在高速公路旁边,形状大多为圆塔形、方形和八棱柱体,通体由石头或是砖块搭砌。规模各异,大的有如欧洲中式城堡,穹顶院落,饰有动物壁画和伊斯兰风格的花纹;小的如拱形圆塔,只有一个模糊的石柱做衬。这些建筑大多历经风雨,有些已经损坏,周边蔓生杂草,显然是有些年头。
我来阿勒泰的时间并不久,对周遭的习俗文化更是知之甚少,若非阅读《我的阿勒泰》以及好奇心使然,我定然也对这些当地的民俗文化一窍不通。这些奇怪的建筑群起初一直被我误解为牧民休憩放牧的暂居之地——一些错落的毡房。一次偶然的随行观礼,让我解开了一个疑虑,也为自己当时贸然的臆断而羞愧难当。
周末,天气放晴,云影绰约,大风却纠缠不休,呼啸着将行人按在原地。几位同事突然告诉我,帕妮姐的家人夜间去世,依着本地风俗,死者会被安置在郊外的殡仪馆,接受亲友的吊唁。
此行,我以同事的身份参加这场哈萨克族的葬礼,我们驱车前往殡仪馆,路上黄沙漫天,郊区的环境并不好,放眼望去,全是遍地碎石沙砾的戈壁沙漠。梭梭树摇晃着娇柔的四肢,胡杨在土黄色的雾气里蔫仄仄的呻吟。临近转弯,我又看见了那些熟悉的“毡房”建筑群。小库姐纠正我道:“那些都是民族人的坟墓,以前人施行无棺土葬,就地取材,用传统石块或土坯垒砌成丘,墓前一般竖碑,刻录铭文或装饰图腾……”我一时恍然,不由联想到这次观礼的逝者。“现在提倡火葬,丧葬都在殡仪馆举行,出殡时间在下午四点,我们早上还来得及去吊唁。”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第二殡仪馆。停车进门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地往里走,大多是奔着悼念吊唁来的。哈萨克族的葬仪很讲究,要比汉族的更为特别。四四方方的殡仪馆正厅,一群身着哈萨克族服饰的人沉默地围坐在墙角,男性大多身着高领外翻衬衣,搭配带有花纹装饰的坎肩,头戴白毡帽;女性多穿颜色鲜艳的绸缎长裙,穿戴一堆繁复的金银首饰,头上裹一条白布绣纹头巾。男女老少尽皆面容愁苦,表情肃穆。他们都是逝者的亲友,按照习俗,他们要在大厅接待客人。
吊唁活动需要列队进入丧堂,然后同亲友一一握手,或是贴脸拥抱,然后相互搀扶着寒暄几句,互相宽慰。临行时候,妇人们低头啜泣,带着哭腔和一种悲绝肃穆的奇特腔调,齐唱挽歌,悼念死者的逝去。声音呜咽忧苦,饱含深情,让人不由得神情严肃,心生憾意。一场程序复杂的丧葬仪式,让生者与逝者的灵魂在生与死的间隔中交感,让生者的情感得以寄托,逝者的故事得以被铭记。丧仪的真正意义在于,它是一种族群在面对生存危机时的激励,是对死者的挂念,也能促进生者的成长。
寒来暑往,春与秋的纠葛,在北疆的时序中已显得微不足道。雪,混杂着风的印痕,挟裹着三千余里的思绪,哈着气,将寂静馈赠给这个镶嵌在戈壁风沙里的牧马城市。在连绵的雪色里,人们继续衷情地诉说着一片片雪花的回响,一段段温情的过往。边城的岁末,充盈着秋冬的余韵,也反复着寒暑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