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河是一条绿色的河。水绿,树绿。
白杨河是源自天山的雪融水,由博格峰多条支流汇聚而成,距离乌鲁木齐六十多公里,从唱响全国“达坂城姑娘辫子长”的达坂城流过,穿越极端干旱的戈壁,直抵托克逊、吐鲁番;是我国极少跨越干旱与极端干旱区域的河流。白杨河流水潺潺,清澈见底;沿河绿树成荫:胡杨,红柳、毛柳、草甸,银灰杨、芨芨草,白刺、蔷薇,与寸草不生的戈壁划分得如此分明,各不相混,真是少见的一条河。
白杨河,是我们修筑兰新复线铁路天山隧道群,从内地乘火车三天三夜,穿过大戈壁,进入天山见到唯一有水有树的河。天山隧道群就紧靠白杨河,紧靠我们驻地。河旁有条公路,是通往南疆的312国道。这条河从达坂城东沟流出,流进达坂城进山口,一路经过我们工地。我们主要承担天山12座隧道的贯通和路基桥涵任务。我们施工用水,生活用水,都取自白杨河。在茫茫的戈壁旱岭,只有这条河才是我们的依靠。
白杨河的水来自雪山冰峰,清凉透明,装入壶里,不长水垢,不见沉淀,饮之,甘美爽口,纯净如矿泉。这里一年四季很少见雨,即便有点雨,也不能打湿地皮;有点雪,也盖不住地表,风一吹,什么也不见了。在地下泼桶水,就像泼进炭火,哧哧作响,被地表立即吸干,又恢复原样。冬日,这条又是另一番景象,河水流出的冰滩冰坝,冰坑冰洼,冰沙冰石,冰挂冰凌,千姿百态,晶莹剔透,恍若童话世界中的水晶宫,光彩夺目。
春天,这条河换上新装,河畔和滩涂,灌木青绿,枝繁叶茂,鸟雀飞来飞去,碧草藤蔓到处可见,芳香的野花,出奇地鲜艳。这时的白杨河,犹如一条蓝宝石飘带掉入山间。植被遮天蔽日,很多灌木的根须,荡漾在河水中,逗得小青鱼钻来钻去。有的灌木紧紧抱成一团,长出几株或十几株枝干,像擎举的大伞盖。乘凉的人躺坐在枝干上,用河水照出身影,任意摇晃。每到夏天,来白杨河的人不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维吾尔族、回族、哈萨克族,汉族,都融入这里观光赏景,享受清凉,享受祥和,享受休闲与欢乐。
炎夏,白杨河就成了避暑天堂。我们驻地紧靠河畔,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下了班,工人们三三两两,去林荫散步,纳凉,玩水,吹牛,悠闲自在地“消遣消遣”。我们的驻地占据白杨河20多公里长,这段河水不深,没有深滩,流速缓坦,热了,可躺在水里泡泡清凉,又可躺在沙坝或石上,看蓝天,晒太阳,听河水淙淙流淌,听小鸟歌唱。特别是来往的司机,开累车,也歇下来,走下河去洗脸,洗手,渴了,捧起水就喝;或躲在树荫下抽烟纳凉,打牌,或享用在远程中自带的餐饮。这儿前不靠村,后不着店,白杨河就成了他们的歇脚处。特别是翻越火焰山,气温高达七八十度,车胎在行驶中会燃爆,他们只好坐下来,等到太阳下山,才将车开走。这时的白杨河,就成了司机躲险纳凉的“圣水河”。
白杨河两岸山高坡陡,是天山的脉系,山岭众多,沟壑纵横,漫山遍野,就像被火烧过,地上不长草,天上不飞鸟。这带是风的天堂,风一刮,石头到处滚跑。岩壁被风凿出的孔洞,大大小小如蜂窝,每遇刮风,孔洞就发出凄厉的尖叫。风是强大的钻子,在岩石薄弱处钻出的洞,风就钻进去飞速搅动,搅出的洞孔深深浅浅,大的可以躲进几个人。大风一来,所有的山石,被风刮得笛响,刮得人往倒退,走不稳路,或被吹倒在地打滚。公路上的车更可怜,刮飞的石头,常打碎车窗玻璃,更有甚者会刮翻火车。遇上这种风,汽车火车都会停下。司机会躲进白杨河的树林,或躲在河石背后,等风停后,才寻找店铺,更换车窗玻璃。
这里的风很古老,不知刮了多少万年,刮得山岭清亮透明,不见尘沙,刮得地面像水洗般干净,但刮不走白杨河的绿翠。风,只要进入白杨河,大大小小的树不屈不挠, 吹弯身又站起来,再吹弯身再站起来,所有的灌木丛林,都掀起抵抗,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风折断的树干,第二年又长出新枝。白杨河从不畏惧风。
我坐车办事,沿着白杨河走了很远,见河水流进的村庄,瓜果遍地飘香,飘香神州,甚至走出国门;流进工厂,产值一派大好,汇率不断走高;流进学校,琅琅的读书声,响彻云端;流进戈壁,座座风力电机拔地而起;流进牧场,牛羊成群,膘肥体壮;流进家户,个个是甜美的笑声,有人还弹起冬不拉。
白杨河是一条生机盎然的河,河旁旱坡生长的麻黄、锁阳、甘草,都是河水湿润所泽及。我们搬来不久,达坂城的人也来了,在白杨河岸边搭起房棚,摆起摊食,经营民族特色的小吃或烤羊肉。他们说白杨河没地种,但水好,清凉洁净,路过白杨河的车也多,开个小店能挣点钱。还有来自吐鲁番的维吾尔族兄弟,拉来葡萄沿河滩叫卖。维吾尔族兄弟很耿直,买他的葡萄,秤足足的,称完还添上一把。他说:“白杨河的水是清澈的,人心也要清澈,要讲诚信,短斤少两不是亏别人,是亏了自己的心。”
白杨河养育了多少生命,没人统计过。有人看见有狐狸来河边饮水,这些动物都是白杨河的子民。这里的动物极其珍贵,一只野兔都受到法律保护。我们刚搬来,达坂城就来人告知,天山和白杨河的动物十分珍稀,人人都有爱护和保护的责任,猎杀就是犯罪。保护动物,是我们一贯遵循的原则。有一次,工人们下班,发觉路坡有两只白绒绒的小狐狸,哇哇叫不停,就像在寻找妈妈。可能它们听见筑路放炮,和妈妈吓散了。怕冻坏饿坏它们,有两名工人将其抱回,但在工棚乱叫乱跑,给任何吃的也不吃,野性很大。两名工人只好抱回原地,等待狐狸妈妈领走。等到快天黑,也不见狐狸妈妈出现,两人又在周围沟岭帮它寻找。不知找了多长时间,终于见到一只狐狸,站在一座山头,听见小狐狸叫声,远远注视着。他俩放下小狐狸,远远躲在一边,不到10分钟,就看见大狐狸领走了两个小宝宝,一路欢欢乐乐。
两位工人回来时,正遇大风刮来,将另一人刮下山坡,摔得皮青脸肿。但他们觉得高兴,第二天上班,依然紧握风枪,钻得隧洞都抖动起来了。
白杨河,是天山的恩赐。白杨河的水,流进我们开凿的隧洞,风钻日日夜夜地吼叫,掌子面不断往后退;流进混凝土浇筑的墙体洞拱,直线往前延伸;流进桥涵,墩跨越长越高;流进轨枕,铺路车天天铺出新成绩;流入筑路人体内,车铲格外有劲。天山12座隧道,还有多座桥涵、路基,原预计三年多工期,结果不到两年就完成了。这份战果,首功当属白杨河。是它源源不断送来生存活水,送来驱动工程的充沛动能。撤离天山工地那日,汽车缓缓驶离山谷,车上所有人不约而同探出身,朝着蜿蜒的白杨河用力挥手。
心底齐声呼喊,白杨河,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