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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8日
又到麦黄时
王春东
文章字数:3020
 
  陕南的节气,总是踩着农历的鼓点,一步一步,走得从容。
  小满过后没几天,田埂上、坡地里,那一片片麦子就开始泛黄了。先是浅黄,再是金黄,到后来,黄得发亮,黄得晃眼,像谁把一桶桶阳光泼在了山坡上。风一吹,麦浪翻滚,沙沙作响,那是夏天最深的声音。
  每到这个时节,我就会想起小时候收麦子的场景。
  老家柞水,山多地少,平地更是稀罕。“九山半水半分田”是这里的真实写照。村里的田,一块块挂在半山腰,巴掌大,东一块西一块,像补丁似的缀在坡上。种麦子,没法用机器,全靠一双手。所以每年收麦,是村子里最隆重也最辛苦的大事。
  那时候父亲还年轻,腰板挺直,力气足。割麦的前一天,他会在院子里磨镰刀,一把一把地磨,磨石上洒点水,噌噌噌,刀刃在暮色里闪着寒光。母亲在旁边收拾箩筐、麻绳,嘴里念叨着:明天要早起,趁凉快多割点。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就下地了。
  山里的清晨,露水重。麦田湿漉漉的,一脚踩进去,裤腿就湿了半截。父亲弯下腰,左手揽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一拉,嚓的一声,麦子就齐根断了。他动作利落,一刀一刀,像是在跟麦子对话。我和哥哥跟在后面,学着割,却总是割不齐,割不断,割得满手都是麦芒扎的细小红点。
  割下来的麦子,要一把一把捆好。父亲教我们用麦秆当绳子,两头一拧,一拉,就是一个结实的捆子。捆好的麦把子,码在地里,一排一排,像站岗的士兵。
  太阳一出来,就不客气了。
  六月的日头毒,像火盆扣在头顶上。晒得麦秆发烫,晒得人脸上冒油。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可不敢歇,麦子熟过了会掉粒,掉在地里就捡不起来了。父亲说:“麦收如救火,慢一步,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我们弯着腰,一把一把割,一把一把捆。腰酸得直不起来,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磨破了,又结成茧。可没有人说累,因为都知道,这一颗颗麦粒,是全家一年的口粮。
  割完了,还要往回运。
  坡地不通路,架子车上不去,全靠肩膀挑。父亲用一根千担——就是那种两头削尖的长扁担——两头各扎一捆麦把子,往肩上一扛,颤悠悠地往山下走。千担压得肩膀深深的,父亲咬着牙,走几步换一下肩,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把衣裳浸透,贴在脊背上。
  我跟在后面,挑的少些,可也累得气喘吁吁。山路窄,石子多,一不小心就崴脚。可不敢停,因为太阳还毒,麦子还得运,地里的活还多。
  母亲比我们更忙。
  她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等我们下地了,她收拾完锅碗,又提着篮子去地里帮忙。割几把麦子,又得赶回家喂猪喂鸡。晌午了,灶台前生火做饭,烟熏火燎,脸上的汗一抹,留下一道黑印子。饭做好了,又得送到地头来。等我们吃了,她收起碗筷,又去忙别的。
  她像一只陀螺,从早转到晚,从屋里转到地里,从灶台转到猪圈。那时候不懂,觉得母亲做什么都顺手,什么都难不倒她。现在才明白,哪有什么顺手,不过是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苦和累。
  麦子运回来,还要摊开晒。
  大场上,麦子是摊开的,薄薄一层,铺成一个金黄的圆。阳光好的时候,要翻,一遍一遍地翻。父亲光着脚,踩在麦子上,用木锨一下一下地扬,麦粒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落下来,沙沙地响。那声音好听,像下雨,又像有人在耳边细语。母亲和我们用耙子来回地搂,把底下的翻上来,让每一颗麦粒都晒得透透的。
  可陕南的六月,天说变就变。
  早上还晴空万里,到了半下午,西边的山头忽然就涌起一团云。那云起初是白的,慢慢地发灰、发黑,像墨汁滴进了水里,一点点洇开。风也跟着来了,先是一阵凉风,吹得人舒坦;紧接着风就大了,卷着尘土,打着旋,把场边的杨树叶吹得哗啦啦响。
  所有人的心,就在那一刻“咯噔”一下。
  “要下雨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整个村子就炸开了锅。
  父亲从椅子上弹起来,扔下手里的旱烟袋,大步冲向大场。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边跑边喊我们:“快!快!收麦子!”
  那真是一场战斗。
  木锨、扫帚、簸箕、麻袋,能用的家伙全用上了。父亲力气大,一锨一锨把麦子往中间拢,堆成一座小山。母亲和我撑着麻袋口,父亲用簸箕往里装。装满一袋,扎紧口,扛到屋檐下、堂屋里、灶房角落——只要能避雨的地方,全堆满了。
  哥哥还小,也帮着推扫帚,把散落的麦粒往堆里扫。
  手忙脚乱,心跳得咚咚响。麦子淋了雨就会发霉,发霉了这一年就白忙活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绷着脸,跟老天抢时间。
  也就在这时候,邻家的叔伯扛着锹跑过来了。隔壁的婶子也提着簸箕来了。他们自家的麦子还没收完,先跑来帮我们。
  “你们家场大,麦子多,先帮你们!”
  父亲来不及道谢,只闷头干活。大家齐心协力,装袋的装袋,搬运的搬运,各司其职,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等到最后一袋麦子搬进屋檐,豆大的雨点正好砸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干燥的泥地上,砸起一片尘土。几秒钟后,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们站在屋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雨幕,心里满满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多亏你们了。”父亲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邻家叔伯说。
  “说啥呢,哪天我们家收麦,你们不也来帮忙?”
  母亲从屋里端出几碗凉茶,大家接过,咕咚咕咚喝下去,相视而笑。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半个小时后,云开日出,阳光重新洒在大场上。我们把麦子又摊开,接着晒。
  大场上的水汽很快蒸发了,麦子金灿灿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刚才那场“战斗”,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天的麦收才算告一段落。
  麦捆子堆在院坝里,堆成一座小山。父亲坐在门槛上,点一袋旱烟,慢慢吸着。母亲端来凉好的绿豆汤,一人一碗。我和哥哥坐在石阶上,喝着汤,看着夕阳把最后的光打在对面山头上,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那是累到极致后,才有的踏实。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又去了高原修铁路。收麦子的活,再也没干过。村里的坡地退耕还林,种上了核桃树和中草药之类的经济作物,麦田越来越少。千担和镰刀,挂在老屋的墙上,落满了灰。大场还在,却很少再有铺满麦子的金黄场面。偶尔回去,看到大场上晒着核桃、玉米,心里总会涌起一阵恍惚。
  那场抢麦子的“仗”,再也打不起来了。
  可每到这个季节,看到街上新麦做的馒头、面条,闻到那股熟悉的麦香,我就会想起那片黄澄澄的坡地,想起父亲磨镰刀的声音,想起母亲在灶台前的背影,想起那个乌云压顶的午后,邻居们扛着锹跑来忙碌的身影。
  那是一段苦日子,也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苦的是身体,甜的是心里。因为那时候,一家人在一起,有盼头,有奔头。麦子收回来了,碾成面粉,蒸一锅白面馍馍,一家人的脸上,都是笑。更难得的是,乡里乡亲之间那份朴素的、滚烫的、不加修饰的情义——不需要客套,不需要回报。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守着几亩薄田,盼着一季收成,知道每一颗麦粒都来之不易,知道在难处拉一把,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母亲常说:种地苦,但不种地,哪来的吃?
  话糙理不糙。如今我修铁路,也是另一种“种地”。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先辈用命换来了今天,我们用汗水铺就明天。苦是苦点,可值得。
  又到麦黄时。
  我在高原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心里却飘过那片金黄的麦田。想着父亲弯下的腰,想着母亲递来的那碗绿豆汤,想着那些年我们一家人,在烈日下,一起流过的汗,一起扛过的日子,想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收,想着雨后那碗凉茶的甘甜。
  麦子年年黄,人却再也回不去了。
  可那些记忆,像麦粒一样,一颗一颗,饱满、结实,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饿了的时候,拿出来嚼一嚼,就能尝到故乡的味道,尝到父亲母亲的味道,尝到乡邻们热腾腾的情义,尝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却永远都在的自己。
  我怕它潮湿,怕它发霉,怕自己忘了。
  所以每年麦黄,我都会在心里,把它们摊开,晒一晒,翻一翻。就像当年在大场上,一遍一遍地翻晒麦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