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端午节,项目组织大家去看电影——《阿嬷的情书》,看完电影的那个夜晚,我坐在项目宿舍的铁架床上,许久没有开灯。窗外已经没有了白天的喧嚣,远处只有探照灯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电影里阿嬷淑柔等了一辈子的那些信,一封封从南洋漂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异国的月光,落在这个潮汕女人的手里,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而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跟家里打过一通像样的电话了——或者说,连像样的微信语音都没好好发过几条。
电影里最让我心口发紧的,不是木生坠海的那场戏,也不是南枝隐瞒真相十八年的隐忍,而是淑柔收到那张“全家福”后的反应。她只是淡淡说了句“等到这么晚才跟我说”,随手把照片搁在一旁,低头继续绣花。直到大雨倾盆,一个佝偻的背影在雨中无声哭泣,天地替她说出了所有委屈。这种沉默的守望,这种把千言万语吞进肚子里的习惯,我太熟悉了。工地上那些老师傅,老婆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能回家,他们总是那句“快了快了”,然后挂断电话,戴着安全帽愣了很久。
我们中铁人,何尝不是另一种“下南洋”?
电影里的侨批,从暹罗到潮汕,坐船要一个多月,一封信要走六十年。而我们呢?钢筋水泥的丛林里,高铁修到哪里,人就跟到哪里。荒山野岭、雪域高原、异国他乡,没有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有中铁人的帐篷。有同事在孩子出生时看了一眼,再看一眼,孩子已经学会了走路。这种漂泊,这种与亲人隔山隔水的“两地书”,从木生那个年代到今天,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只是从前是侨批,现在是视频通话;从前是一生等一个人,现在是一年回一次家。
电影里的南枝说“做人得有情义”。这句话贯穿了整部影片,也让我想起项目上那些沉默的兄弟们。他们大多不善言辞,甚至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怕开口的瞬间就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但他们会把每个月的工资准时打回去,会省下探亲假攒着等孩子高考,会在高铁或者地铁通车的那天,在站口给老婆发一条“通了”的短信——两个字,比什么情话都重。
阿嬷等了木生一辈子,等来的是一箱泛黄的侨批和一个善意的谎言。但她没有怨,最后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我寄的东西,你都收到了吧?”这份举重若轻的淡然,是岁月打磨出来的。而在工地上待久了的我们,大概也学会了这种“收着”——把思念揉进每天的劳作里,把愧疚吞进半夜加班的泡面里,把对家人的亏欠藏进一栋栋桥梁、一条条隧道、一寸寸延伸的铁轨里。
电影散场的时候,邻座一个大哥红着眼眶说:“这阿嬷,跟我妈一样。”我心想,是啊,每一个漂泊在外的中铁人背后,都有一个守在家里的“阿嬷”——或许是母亲,或许是妻子,她们用半生的守望,接住了我们风尘仆仆的归期和遥遥无期的承诺。
那个晚上,我终于打开手机备忘录,给家里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虽然现在不兴写信了,但我还是用“见字如面”开了头。我想告诉母亲,我参与修建的那段地铁就快要开通了。就在这座城市的正下方,盾构机日夜不停地往前啃着岩层,每掘进一米,地面上的站牌就亮起一盏灯。那些我缺席的节日、错过的生日、没能赶回去的团圆夜,好像都被我埋进了隧道里,一截一截地拼成归途。等到地铁通车的那天,这座城市的脉搏,便会顺着这条地底轨道,从城市这头奔赴那头。无数人借着这条地下通途奔赴山海、奔赴团圆,步履匆匆,岁岁如常,没有人会知道是哪双手凿穿了地底的黑暗,铺就坦途。但我自己清楚,那些没能寄出的思念,遥遥的牵挂,从未消散,都沉沉铺在了冰冷的钢轨之下。
母亲,等通车了,你就来坐这趟地铁吧。从始发站到终点站,漫长路途,千里地底,你脚下踏过的每一寸岩层、每一寸轨道,都是我身在异乡、思念成疾时,一铲一凿,为你、为家,亲手挖出来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