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人和事,都不会真的被时光抹去。母亲口中诉说的故事像是被遗忘在角落的玻璃杯一样,藏得隐秘,再拿出来时上面都附着一层无孔不入的细微沙尘。只需适当冲洗,阳光下,杯壁上的颗颗水珠就会闪闪发亮。
宁夏地处陕西、甘肃、内蒙古三省区之间不起眼的一角。银川北面的贺兰山挡住了严酷的西伯利亚寒流,却挡不住戈壁滩和沙漠的无根之土。黄沙落入了黄河,黄河流入田间,黄土沉在地头。人们在其上耕耘,大地回应以粮食。有的人离开了这里,有的人留了下来,重复着生活,直到葬在这黄沙里。
接通了视频电话。电话那头母亲侧靠床头,夏日微风撩动她侧脸的几缕发丝,露出眼角的鱼尾纹,等我开口。
“我弟呢?阳台打游戏吗?”
“暑假一放,天天玩的,说想回小坝找‘鱼鱼’,自己一个人无聊。”
“就说呢,不像你小时候回村里找不见人。”
我们都很无奈。现在的小朋友明明寂寞得不行,见面又各自钻到手机里去,非等到看到一条不得了的视频,才会大叫着拉着对方分享。吸引他们的似乎只是比赛谁能在互联网上找到更有趣更刺激的短视频,除此之外也不怎么对话。
村里老人走得差不多了,曾经暑假热闹的巷子现如今从这头能看到远处冒尖的麦浪。姥姥去世的时候,母亲呜咽地重复着“自己没有妈妈了”。我只想她别太伤心,不清楚最后一位老人的离世对一个家族意味着什么。现在能体会到一点。
稍微有点愣神,视频电话就是这样,日常寒暄结束后容易陷入微妙的沉默。
“之前不是说,我想听你讲讲以前的事情嘛,就闲聊,能想到啥就讲啥,闲聊就好。”
母亲在家中这个小圈子为了别人兜兜转转到现在,没有“我”和没有父亲的故事对于她来说过于遥远,像是要揪出塞在杂物堆下多年、缠着旧毛衣的毛线团一样费劲。
“衣食住行,怎么样?毛桥村的那个院子你得是一直住到了长大,没搬过吗?”
“你这一问。”母亲稍微扬了扬头,似是要把什么晃出来。
“也没一直住吧,五六岁的时候我就被送到你大姨妈家帮忙带孩子了。我不想去,你外爷爷骑自行车非把我送过去。我就偷着往回跑。就跟你小时候送你上幼儿园一样。后面,天天往公路上跑,就看你外爷爷啥时候能来接我。所以最早那几年对家里还真没啥记忆。”
“啊?后来呢,总不能一直在大姨家吧。”我一边想着那个村口抹眼泪的小女孩,问出了口。
“没有,上学了就回去了。七岁,还是八岁记不清。”母亲的记忆似乎并不按照时间来排序。
“哎,我上学成绩可好了,小学6年,初中3年。你美华阿姨就是‘我’在学校认识的,到现在都没变。”
“初中毕业刚回去,家里土房子就拆了,换砖房子。你肯定不知道。后来我们过年回去住的都是新盖的砖房。”
现在村里的小院由三姨妈和舅舅两口子住着。他俩照顾了十几亩土地,给自己的孩子在城里买了房,送走了姥姥。
小院是一个长条形,院口向西对着小路,路那边的田,还有每天晚上地平线处最温柔的一抹落日。进门,左手三间房贯通,做饭,住人。右手两间屋是仓库,放农具,电动三轮车。向里走,养了两头牛,一笼老公鸡,一条没见过生人的暴躁黄狗。最顶头是一片小菜地,种了葱、韭菜、西红柿、茄子。丰收的日子里在这小院随意摘两样炒个素臊子,拌面香得不得了。三姨妈很厉害,养什么都能活。
“伐楞,你见过没有。”母亲换了宁夏方言,她不知道普通话对应的读音。
“收完麦子的田,拿大石碾子来来回回压个好几遍。再用方锹,这东西和铁锹很像,头是平的,能插到地里。在田里划出需要的大小,一铲就是一块伐楞,也就是土砖。我小时候,盖房、打炕都是用这个。你舅舅弄的好,出来的砖方方正正的。”
母亲似乎是揪到了记忆的线头。那些平稳悠长的日子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激动地向我拥抱而来。
“你外爷爷啊,不让人闲,农忙完就要拆炕,重新打。把伐楞从田里拉回家,搬到屋里头。摆好炕道,搭出来烟囱。上面放上泥砖,往缝隙里填土,最后捣得实实的,不能漏烟。哎呀,想想都头疼。”
母亲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是最被照顾的那个。我出生之后又一到暑假就嚷着母亲带我回去帮忙收麦子。我能记得夏天田埂玉米秆下难得的阴凉,远处传来姨妈和舅舅时不时的聊天声。手下逗弄着拴了一条腿的小青蛙,等他们忙完回家吃饭。
“不过炕都结实得很,只要别像你小时候那样从窗台上往下跳,一般是塌不了。”母亲笑出了声。
我跟着想起来了。那天家里只有我和表弟,我们比谁跳得远。雷声像发狂了一样,外面雨下得紧,豆大的水珠砸出一地气泡,却淋不到我。
“打完炕也不能消停。拆下来的砖都熏得黑黑的,还得拉到场上,就是打麦子的场。一冬天,我和你姨妈被你外爷爷使出去拿着小榔头在那砸啊砸,砸得细细的。等开春了拉到田里,往土里一翻。要不说我们家地种得好呢。”
姥姥家的地确实种得好。能把地种好不是一件易事。
“挖伐楞的田会比其他田低一些。淌水的时候,泥沙会积累在靠水沟的这一侧,所以收完稻子,地一边高,一边低。挖伐楞也是为了平田,高的填到低的里。”
“旱厕门口的土堆你知道干啥的不?”母亲起了兴趣想考考我。
“不知道,不是盖粪的吗?”
“是,但后面还要连土一起铲出来堆在一块儿自然发酵,等开春了拉到地里,再一圈一圈铺开肥地。那时候的粮食才是纯天然,无公害。
平均寿命的延长已经反驳了母亲的话。可身边因病痛离去的亲人不会轻易地安慰说这只是偶然现象,不必担心。对未来的不安不只弥漫在中年人之间,还有年轻人。在幸福生活和天价治疗费之间抉择,改变甚至来自脑中匆匆闪过的一句“死了才好”。又有几个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证自己人格的完满呢?
“没有,我小时候就没听过谁得癌症死人了。”
母亲坚持她的生活经验调查法。我亦不去争辩。
“以前犁地的时候还发现过烧户的窑呢。”
“烧户是啥,地主吗,毛桥村有地主吗?”过去的土地滋养过什么样的人?
“烧户好像是做瓷器的,我们也不清楚,问你姥姥才说是张家烧户。我们又不管那么多,一看犁不动了,就开始挖呀,想挖出点宝贝来,最后刨出了几块土砖。“我们家没挖出什么珍宝,但村里确实有人挖到过银元。你姥姥把换来的银元熔化,给七姊妹每人打了一枚银戒指。唉,我的那枚早就弄丢了,上次还看见你二姨妈戴着。”
我心中不由得惋惜。属于姥姥的遗物,少一件,世间便少一份实物的念想。一辈辈人的生活扎根田野,兜兜转转,最后终究归还于大地。
器物总会遗失,人总会老去,村里的景致也一年年改换模样。唯独这方土地默默承着人世的耕耘,藏着一代代人的旧事,岁岁生生不息。母亲讲的这些旧时光,不过是寻常岁月里的光景,就像旧物蒙了薄尘,轻轻一擦,便有温润的光。我们自这片黄沙田野走来,身上带着乡土的温良。寻常烟火,朴素来路,足以安稳余生岁岁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