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国庆清晨,我独自漫步在映月湖畔。薄薄的秋雾在水面轻轻浮着,朝阳从东边天际慢慢探出头,把湖面的波纹染成层层细碎的金色。耳边忽然掠过几声清亮的鸟鸣,我才恍然回过神——公司整体搬迁到这里,已经整整十年;而我穿上城轨人的工装,踏入这一行,算下来也满十八年了。
2008年,我和一群揣着梦想的年轻人一起,正式成为一名城轨建设者。那一年北京奥运会的烟火在夜空绽放,国内城市轨道交通事业也正像春芽似的,一节节往上蹿。我恰好赶上了最好的时候:国家经济蓬勃向上,行业发展脚步不停,我个人的成长轨迹,几乎和企业的成长路径叠在了一起。十八年走下来,我从一个只会蹲在工地角落整理资料的新人,一步步成长为能在物资管理岗上稳稳站住脚的老兵;公司也早已突破早期单一的城轨施工边界,成长为覆盖多类业务的综合性企业。回头细数来路,我不敢说每一步都走得光鲜漂亮,但每一脚都踩得扎实——这么多年,我始终没离开过一线,没真正远离过现场的尘土和灯火。
我的职业生涯,是从南京莫愁湖畔起步的。南京地铁2号线,是我拿到的第一张入场券。
刚到驻地的时候,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工序、连每天身边并肩的面孔,也带着刚认识时候的生分。好在身边有愿意手把手教的师傅,也有一群年纪相仿、心气相通的伙伴。跟着他们跑现场核对点位,对着图纸一笔一笔校准数据,赶节点的夜里凑在一盏灯下整理台账,我身上那股新人的忐忑很快就散了,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被一个集体稳稳托住”。
那段日子的条件,现在回头看确实算不上好。八个人挤在一间简易集体宿舍里,冬天漏风冷得刺骨,夏天闷热像蒸笼,洗澡要在水房排上半个钟头的队,老旧的窗扇关不严实,遇上梅雨季,连铺盖上都能摸出潮意。驻地紧挨着莫愁湖边上的一片野水洼,大伙苦中作乐,开玩笑说这是“专属湖景房”,说着说着,就真把这方湖当成了下班后最放松的去处。晚饭过后,几个人搬着小马扎往湖边一坐,风裹着水汽吹过来,聊当天的工程进度,聊家里的近况,聊以后想做成的事。日子是清苦的,但那股清苦里,始终带着一股向上生长的劲儿。
湖边那一排被我们坐得发亮的小马扎,磨出来的从来不是蛮劲,是刻进骨子里的韧劲。这份韧劲,成了我往后整个职业生涯最沉实的底色。
在南京站稳了脚跟,我来到了苏州金鸡湖畔,第一次看见“标准”之上更广阔的天地。
2010年前后,我被调到苏州地铁1号线。那是当时国内最长的湖底盾构隧道,水下穿越距离长,覆土厚度浅,防渗防涌水的要求近乎苛刻,是业内公认的重难点工程。我到岗的时候,项目主体施工已经基本完成,我的核心任务落在了收尾管控和竣工资料的整编闭环上。很多人误以为项目收尾就是“扫扫尾、补补材料”,可真正扎进去才明白,收尾恰恰是工程交付前最关键的一道闸门——资料里有一个数据对不上、一份文件缺了闭环,竣工验收就推进不下去,整条线路的通车节点就得往后延。
那段时间,我经常连轴转,曾经连续24小时坚守在资料室里,逐份核对签字、逐项闭合流程。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最后一份文件稳稳放进档案盒归档,伸手去端桌边的茶杯,才发现杯里的茶,从傍晚泡到现在,早就凉透了。
最终这个项目,成了苏州地铁全线第一个顺利通过竣工验收的标段。后来我还受邀参与行业验收标准的研讨和编制——自己在现场摸出来的经验,最终被写成了供全行业参照的规范,那一刻心里的满足感,比任何奖状和口头表扬都要沉实。而我始终清楚,这份机会从来不是凭空落到我头上的,是这个项目给的,是公司这个平台给的。
2016年秋天,公司整体搬迁到无锡映月湖畔。我站在阳台望着湖面,忽然就想起十几年前莫愁湖边那片野水洼,两个相隔百里的湖,就这么隔着岁月遥遥对上,把这十年的时光,轻轻地串了起来。
也是这一年,我从一线项目调到公司企管部,负责企业管理、计划统计、资质管理等工作,完成了从一线资料员到公司管理岗的第一次转身。这次跨度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资质申报牵扯的政策体系庞杂,每一条标准都卡得极严,我刚上手的时候,很多条文连读明白都费劲。第一次跑主管部门咨询,问出的问题太外行,对方笑了一下,那笑意落在我脸上,烧得耳根发烫。回来之后我索性一头扎进厚厚的政策文件里,一条一条啃条文,一份一份核对材料,跑各个部门对接流程。领导当时跟我说,这次资质申报的政策窗口就这一段时间,错过了就没机会了。那一个月,我几乎天天加班加点。
最终,在窗口关闭的当天,我把全套整理完毕的申报材料准时交了上去。公司顺利拿到了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一级资质,能承接的项目体量,一下子跃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
在企管部工作的那几年,是我能力提升最快的一段时光。除了日常的企业管理和计划统计工作,我还兼任了公司的讲解员。第一次登台讲解的时候,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讲到一半大脑突然空白,站在台上愣了好几秒。领导没换人,只拍了拍我肩膀说,多讲几次就顺了。后来我这一讲就是四年,大大小小的调研观摩活动,我都能从容应对。期间我还被抽调支援国家级互联网大会的筹备保障工作,负责对接多家公司、协调全流程会务,细碎繁琐的事务堆在一起,反而逼着我学会跳出单一岗位的视角,站在全局层面把千头万绪的事拢成清晰的脉络。
那几年我慢慢想明白一个道理:离现场远了,不代表脱离了现场。我们把资质办下来,公司就能承接更大的项目,更多一线的同事就能站上更广阔的舞台,后台部门的办公室,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现场”。
2023年,我重新回到项目一线。人到中年再转岗,说心里一点不打鼓是假的。更重要的是,眼前的路早就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公司已经开辟了装配式车站建设这条全新赛道,我接手的,正是无锡地铁5号线物机部物资管理岗。装配式的技术体系、现场管控逻辑,和我当年在苏州接触的传统工法几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体系。在公司本部积累的管理经验能帮我快速理清逻辑,却解决不了现场每一件具体的小事。
刚上手的那半年,确实走得格外吃力。一边要扛住物资统筹、供需对接、成本管控的快节奏,一边要从零开始学习新工艺的标准、新构件的参数。第一次上报物资计划,我不小心把一个小构件型号填错了,货物运到现场根本没法用,只能连夜协调供应商重新调配、紧急补发。那天忙完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一遍遍过当天的物资台账和次日的进场计划。
好在这条路上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扛。领导愿意给我这个“大龄新人”试错的空间,身边的同事也总在关键时候互通有无、补位搭手。一场硬仗打下来,身上的本事就跟着长出来了。到现在整整三年过去,我可以很踏实地说,我在物资管理这个岗位上,又一次站稳了脚跟。我还一直兼任公司和项目的讲解员,行业交流的同行、国内外的参观嘉宾、省部级的调研团队,我都能稳稳接住,把我们的装配式技术和绿色建造的理念,讲得清楚,讲得实在。
连我们住的地方也悄悄变了:从当年南京那间八人挤住的简易宿舍,搬进了现在带独立卫浴、24小时供应热水的标准化项目公寓。冬天洗澡再也不用排队,热水不会忽冷忽热,窗扇关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钻不进来。这个变化太小了,小到很多人不会特意提起,可每次洗完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我总会下意识想起南京那间梅雨季里被褥发潮的老宿舍。
十八年,足够把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送到中年的门槛边;也足够让一家企业,从最初的几间办公室,一步步走到如今映月湖畔的现代化园区。所有变化都是看得见的:公司的业务版图越铺越广,技术体系持续迭代升级,我经手的东西,也从当年一摞摞厚厚的纸质资料,变成了如今一件件精密的装配式预制构件。
平日里脚步总是太急,赶节点、盯进度、跑现场,很少有机会停下来回头好好看看走过的路。在映月湖畔的晨风暖阳里,我把这十八年走过的路慢慢翻了一遍,心里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从来不是做成了多少件像样的事,而是始终站在一个一直往上走的平台上,身边永远有一群愿意一起使劲、一起往上走的人。
十八年同行,是青春最好的交代,也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的一程。往后的路,我仍然打算这么走:守住这份初心,把专业做深,把活儿干实,跟着公司往更高处去。秉初心赴山海,伴城轨启新程——这既是我的来路,也是我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