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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08月07日
路从门前到云里
文章字数:2310
  乔晓荣
  小时候,我住在乡下,乡下路很多,但都是小路。
  我家门前就有条小路,很窄很瘦,是那种“一梦经年瘦”的瘦。出了村,小路左拐右拐,又右拐左拐,崎岖不平,缓慢又从容不迫地延伸到很远很远,直到白云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走在路上,四面都是平平,只有绿色的田野,田野中间是一个个村子,几十或上百户人家,房子和房子周围都是树,和树相连的是路。站在高处眺望,田野是寂寞的,村庄也是寂寞的,一条条与田野纠缠的小路就把寂寞与寂寞勾连了起来。小路与小路相连,小路与大路相通,就这样,条条相通的路就把我和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和地下所有亲人的亡魂,都网了起来。
  多年后,我重新走在这条路上,心是透明的,是亲切的,是温暖的,是热爱的,是自由的,是幸福无边和热泪盈眶的。
  我踏着门前这条小路迈出的第一步,是祖母把我引上去的。祖母一手拉着我,另一只手牵着一只小羊羔。祖母对我说,走,慢慢走,我便真的一摇一晃往前走了。小羊羔看见了羊妈妈,不停咩咩地叫。我则看见了路边一朵黄亮亮的蒲公英,摇摇晃晃,想挣脱祖母的手。
  金黄的花朵在青翠的叶子中间,如一枚金币,阳光下,金光四射,我陶醉着它的美,挣脱祖母的手,蹲下,用小小的拇指和食指零乱地拽。
  学会走路后,在这条路上,我便获得了最大的出入自由。
  夏天傍晚,斜阳刚触到树梢,便散出满天瑰丽的彩霞,麦田,屋顶,叶子,牛羊,门口寂寞的老人,都斑斓璀璨,变了模样。就连涌向云里的小路,也红彤彤。刚还湛蓝的天空,一霎就成了一块块红的黄的锦缎。
  天气炎热,空气也不再清凉,祖母端来一盆水,泼洒在门口的石墩上,用抹布一遍遍擦洗干净,想让其内的热气尽快散开。忙完农事的母亲也端来一个大铁盆,母亲一下一下掬水撒在我身上,如淘大米一样,一遍遍洗着。
  空气中,带着泥土、石头及树叶的苦涩气味。
  夜降临了。
  母亲把我安顿在石墩上,被日月浸磨得光溜溜的石头的余热透过我光溜溜的肌肤传了上来,烤得我全身微微发热。虽然细密的汗又重新凝结在我的双颊和脖子上,但躺上去,还真很舒服,这种是“我的东西”的亲近感,让我很乐此不疲享受着这种舒服。在祖母轻摇的蒲扇中,凉爽的风又从我舒展开的毛细孔中慢慢吸去暑气。
  我静静地躺着,看槐树,桐树,皂荚树,椿树的巨大树干,直直伸向那大的深的幽的静的苍穹。
  看圆圆的月亮,那是后来所知道的李白“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的烂漫,是杜甫“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悲凉,是苏轼“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无奈,是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宁静……是人间的悲欢离合,也是我以后孤独又热衷享受孤独的丰富意象。
  石墩慢慢凉了,无数个细小的缝隙,渗着无数个对我友好的冰凉,如无数个细小的溪泉。
  星星满天,不知哪颗是迢迢牵牛星,也不知哪颗是皎皎织女星,只觉天那么蓝,星那么多,蓝如宝石,多如沙粒,数也数不清。这一颗亮了,那一颗又灭了,那么近,就在我眼前,就在我身边,伸手可摘。
  点点星光,小路喧响。
  那是田野井水边洗衣,洗菜,浣发归来的姑娘们,嘻嘻,咯咯,带着一路的星光、带着南瓜的甘面,带着麦子的香甜,带着向日葵的饱满,带着青蛙的呱呱声。月光朦胧中看见些许蓝的、红的、黄的肩背的光影及晃动着的散发着迷人光芒的肌肤和头发。
  我凝神望着听着,为何这小路的景色如此美丽、动人。
  这也验证了梭罗所说,心灵的必需品都无需金钱购买。
  祖母是个有把控生活能力和智慧的人,一年的收成都是母亲辛苦从这条小路拉回来的。祖母心疼母亲,总能将麦子、黄豆、玉米、芝麻、西红柿、红薯、白萝卜、花生、辣椒、棉花等用各种方式收藏了,安排了,布置了,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填满四时和节气。祖母也相待好每个人来客往,村邻相亲,让家的炊烟有续,日月绵延。
  常有人问,我是不是祖母一手带大的,写祖母最多,感情也最深。其实,不是的,我是全家人一起带大的。只是,父母从不让我下田,哪怕是最忙的麦收时节。所以,我不知道我家有多少田,也不认识我家的田。小时,我玩伴很少,一放学,其他小孩都很忙,忙挑水,忙收麦,忙磨面,忙做饭,忙带弟弟妹妹或被大人忙着指责和打骂。
  有次我去找同学玩,一进门,就被地上零乱不堪的场景和紧张严肃的氛围搞得害怕,结果被她母亲连带莫名其妙凶狠地骂道“走走走,不要来,天生享福的崽”。此后,我很少去别人家,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和家人在一起。农闲时,我和祖母、母亲在家。农忙时,全村人都去忙了,我也和祖母在家(祖母身体羸弱,得有人陪着,这样,祖父干活好安心)。她走哪,我就跟到哪,她摘菜,我也摘菜。她染布,我也染布。她浇花,我也浇花。她喂羊,我也喂羊。她做饭,我就剥豆子,剥蒜。刀啊、剪刀啊、棍子啊等一类尖锐的东西,祖母不让我碰,直到我二十七岁出嫁,还不会做饭,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以后独自带娃和无限热爱厨房。
  所以,我眼中的乡村生活没有苦难,没有痛苦,没有煎熬,没有磨砺,没有撕扯。我知道,这在文学层面是不健全的,但从某种意义来说,也是真实的,是个人的真实角度和真实体验。所以,人们也常偏见地认为书写疼痛的文字是直击人心的真实文学,书写有美好文学意象的文字是轻浮的文学。
  而我心理上真正感觉到这种对白云里的路的依恋,是我上班后或搬家后,那个走了近三十年的小路,在之后不经意间常常被想起,我想那条路上的人、物、雨与雪。
  日落月升,沧海桑田。
  时间是一只不停画沙画的手,不断画出万物又抹去万物。你吃过的饭、走过的路,遇见的人,在几天、几年后或许早已虚空一片。正如那条我走过千万次的小路,在那时遥远的今天成了一片荒草废墟,连我最爱的祖母也与泥土化作一块,与天与地融作了一体。
  回家,抓一把土,放鼻下闻闻,是熟悉醉人的味,那是祖母的味,想必她还活着。
  白云依旧,路已不在,只留半截脐带在我肚里,让我慢慢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