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漫过巷口，爬满橘红凌霄花的老宅子静静立在光影里。斑驳的青砖墙上，阳光像揉散的金子般轻轻跳跃，风掠过木窗棂时似在低声絮语。举起相机，拍这些在时光里沉淀出温厚质感的老房子是我退休后常做的事。
　　自己真正沉下心喜欢老房子，或许从不是凭空而起的执念，大抵是人生走到后半程，脚步慢了，心也跟着静了，才终于能读懂老房子青砖缝里藏着的与岁月共生的感慨。
　　有意思的是，这些年我的相册里，真正拍下的老房子照片其实没几张。但是比起用镜头定格房子的轮廓，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过往，留在门环上的痕迹，反倒更让我挪不开脚步。原来真正吸引我的，从来不是老房子的模样，而是模样背后，那些被时光细细包裹的故事。
　　20世纪80年代，我刚上初中，便拥有了一台海鸥120相机。那时拍好的胶卷要送到专门的照相馆冲洗，而照片却是自己动手洗的。
　　父亲特意在院子角落为我隔出一间小房，它不仅是我日常住的卧室，一拉上厚重的窗帘，也成了我的临时暗房。曝光箱也是自己做的，找个长方形的木盒，里头嵌上一枚小灯泡，顶上盖一块毛玻璃，侧面安装一个按压开关，这便是最简易的自制曝光箱了，光线从玻璃里透出来时，软得像秋日清晨的雾。每次我坐在盛着显影液的盘子旁，看着相纸从泛白的底色里，一点点晕出清晰的影像。那份从无到有的惊喜，比画面里的风景、人物都更让我心动好奇。也从来没留意过，背景里那些灰瓦青砖的老房子，早已悄悄嵌进了画框里。更没想过，多年后，这些当时只当“背景板”的老建筑，会成了最让我忍不住回望的时光印记。
　　后来的日子，
　　像被谁悄悄按了
　　快进键。从参
　　军入伍到步入
　　职场，再到撑
　　起一个家，脚
　　步总在马不停
　　蹄地往前赶，手里
　　的相机也跟着换了一
　　代又一代。从2011年买下
　　第一台数码相机佳能500D，后来换成尼康D810，再到如今的索尼A7RM4……设备越来越轻便，像素一路攀升，能定格的细节也愈发细腻，可镜头里的风景，却始终朝着“向前看”的方向。
　　家人的团聚时刻、孩子的成长点滴、工作中的劳动场景，成了镜头里最常见的主角。偶有老房子不经意入镜，也只是被匆忙按下快门的背景，它们像人生里被忽略的配角，默默嵌在画面角落，始终没机会走到镜头中央。
　　真正与老房子“对视”，是在福建武夷山的下梅村。那时正在建设京福铁路，我在福建建阳施工，闲暇时总爱背着相机在周边山里和城镇里转悠，就这么偶然走进了下梅村。
　　下梅村（旧称梅村）历史脉络悠长。商周已有先民活动，隋代成村，宋代里坊渐兴，清代因万里茶道走向鼎盛，清末又因战乱与海运兴起，茶路渐衰。如今，这座历史文化名村重焕生机，明清古建获得精心保护，尤其是茶旅融合让古村在保护中延续茶香文脉，成为感知丝路繁华的活态遗产。
　　走在下梅村青石板路上，老房子静静立在两旁，木窗棂上雕着俊美的花鸟图案，墙角的青苔厚得能攥出水分，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香气。一位阿婆坐在敞开门的堂屋上择茶叶，见我举着相机对着房子张望，她友好地朝我笑了笑。屋里的八仙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木纹里藏着经年累月的生活痕迹。
　　那天我拍了很多照片，阳光下泛着光泽的黑瓦、门楣上褪色却依旧端正的门联、阿婆坐在门槛上择茶叶的侧影，还有房梁上那些透着匠心的木构件。可那时工作忙碌，拍完便匆匆赶回建阳，没来得及多问阿婆关于房子的过往，也没细想那些砖瓦背后藏着的故事。后来整理照片时，看着镜头里沉默的老房子，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村口晒太阳的老人，满肚子都是没说完的家常，却没人能坐下来好好听听。可那时的我，满心都是手头要赶的工作，要推进的事务，终究没心思停下脚步，毕竟“未来”还有太多事要往前赶。
　　直到退休那天，翻出下梅村的照片，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阿婆的侧影上，忽然就懂了，年轻时总觉得人生是“加法”，要不断拥有、不断向前，退休后才发现，人生其实是“减法”，减去匆忙，减去浮躁，才能看见那些被忽略的重量。就像老房子，年轻时觉得它们破旧、过时，退休后再看，却读出了不一样的滋味，墙上的裂痕里，藏着几代人的风雨，黑瓦上的青苔，是时光慢慢爬过的痕迹，连门上锈迹斑斑的铁锁，都像在说“有人曾在这里认真地生活过”。
　　现在我总爱背着相机，在老街巷里慢慢走。不再赶时间，不再为了“拍什么”而拍，只是跟着阳光的脚步，看它在青砖墙上画光影纹路，听风吹过木窗的“吱呀”声。遇到住在老房子里的人，会停下来聊几句。
　　想象着谁家的女主人在清晨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谁家的老人在午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谁家的孩子在巷口追着跑；夜晚一家人围在灯下，说些柴米油盐的家常，这些画面，年轻时不会想，现在却忍不住一遍遍琢磨，原来我们每个人的人生，终会像老房子一样，沉淀下这样的日常，成为后来人的“过往”。
　　有时候媳妇好奇地问，没事拍这些破旧房子干嘛？我指着相机里的照片，你看这房子，年轻时觉得它旧，现在才懂，它旧得有道理。就像人生后半程，不再羡慕光鲜的新楼，反而偏爱老房子的沧桑，不是喜欢“旧”，是喜欢旧里藏着的一代又一代人的过往。
　　我们这代人，走了大半辈子，从穷到富，从慢到快，如今停下来，才发现最珍贵的不是没得到的，是已经走过的。老房子就像一面镜子，照见时光，也照见自己，那些曾经以为不重要的日常，那些被忽略的亲情、友情，那些匆忙里没来得及感受的时光，都能在老房子的砖瓦里，找到一点点回响。
　　有人说：人老了，就喜欢老东西、老物件。老房子是活的，它记得谁在这里哭、谁在这里笑，我们拍它，其实是想留住自己心里的那些时光。
　　刹那间，我忽然想起上初中时的暗房，红色灯泡下，我坐在曝光箱前，看着相纸慢慢显影，那时我想留住“当下”，而现在我想留住“过往”。
　　夕阳西下时，我收起相机，巷口的老房子在暮色里渐渐模糊，风穿过木窗，像在说些悄悄话。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我还会带着相机去找下一座老房子。不是为了拍多少照片，是想在人生的后半程，慢慢走，慢慢看。
　　那些镜头里的老房子，斑驳也好，残缺也罢，都是时光的标本，提醒我岁月会流逝，但我们认真走过的每一步，都会像老房子的砖瓦一样，沉淀成最珍贵的回忆。这或许就是退休后，我格外喜欢老房子的原因，不是老房子需要我记录，是我需要通过老房子与自己的人生后半程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