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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4日
我的家·路·情怀
沈书章
文章字数:2800
每天傍晚,我都会站在中铁大厦十二层我家的窗前,遥望着错落有致灯火万家的美丽咸阳,欣赏着一家一户的灯光,想象着各家各户的欢乐与温馨。每当这个时段,我都会感慨万分,浮想联翩。快七十年了,我的人生轨迹,始终与铁轨延伸的方向紧密相连。跟着父母,我走过一个又一个“家”,没有固定的地址,没有恒久的院落,铁路修到哪里,我们的家就安在哪里。50年代住过茅草棚;60年代住过地窝子;70年代住过荆笆房;80年代住过红砖墙油毡顶房。还有那些闷罐车、帐篷、简易棚等。这里,都是我曾经的家。这些家不但记录着我的成长,也见证着中国翻天覆地的变化,更是中铁一局几代人家路情怀的真实写照。

一九五二年腊月,父亲独自来到宝鸡县,凭着一身好力气,连续扛起数根一二百斤重的油松枕木,再加上有锻工手艺,被招入当时的西北干线工程局,参加抢修宝兰线的任务。从那时开始,路修到哪里,家就安在哪里。一九六零年,我和弟弟跟着母亲,在闷罐车里度过三天后,被一辆卡车拉到兰新线一个叫九八六的地方,这是一个盐场。到处都是成堆的盐和盐砖。在我的记忆里,住的房是盐砖搭建的,桌子是盐砖,就连床板也在盐砖上搭建。我们同十几户人家就住在这个地方。
那是一个“瓜菜代”的年代,一天两顿稀糊饭,连皮带瓤煮的葫芦瓜一起吃。好像从来就没吃饱过。父亲在离我们有二百多公里的工程队里当铁工班班长。他每顿饭都拧下一块核桃大的一块馍头,晾到风箱上,一天三块,等干透了吹净灰,装到面袋里,攒上几个月,就多半口袋了,每当望着父亲背着面袋回来,我和弟弟都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掏出馍头,大口大口嚼,享受着干馍独有的香味,那种幸福的满足用语言是说不清楚的。过年的时候,工地上抢工繁忙,父亲没能回家,却托人捎回了三个雪白的大馍和一个小小的南瓜。那个除夕夜,我们一家人围着小小的土灶,分享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吃饱了,那种踏实与温暖,定格成童年最珍贵的回忆。一九六一年夏天,我到了上学的年龄,为了让我能安心读书,我们离开了九八六盐场,搬到了哈密的一处家属基地,开启了一段全新的生活。

哈密基地是一处兰新线最大的家属聚集地。大约有八十栋上千房舍,居住着八百多户三四千口人。基地有小学、供应站、粮站、医务室、理发室等,是配套完整的生活基地。周边是兵团种的瓜果蔬菜,往西是火车站,往南是哈密城,铁二小在基地的西北侧。我在这里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基地大多数家庭都拥有一个小院和一二间房。放学后,或是漫长的寒暑假,我们这些孩子,总会成群结队地走出家门,挖野菜、捋树叶、溜土豆、捡煤核、拾麦穗,用自己小小的身影,为家里减轻一点负担。闲暇时,也会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偷偷跑到周边的瓜田、枣园,摘几个瓜果,尝一口清甜。
兰新线一路奔西,大多数父亲们一到半年才回基地一次,时间久了,孩子们对父亲很陌生。每当父亲归来,我们都躲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惧怕和陌生,这种惧怕持续到我工作前,好像大声叫爸爸的次数都很少。父亲也知道,从不说什么。
小学毕业后,阳安铁路正式开工,父亲所在的工程队,奉命奔赴阳安线施工,我们一家人,又一次踏上了迁徙之路。依旧是熟悉的闷罐车,依旧是颠簸的路途,这一次,我们走了整整八天,才抵达阳平关火车站,脚下的土地,又变成了陌生的模样,而我们的家,也将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扎根。

阳安线是三线建设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中铁一局作为主力军从60年代后期按照指令计划全方位投入到阳(平关)安(康)铁路建设。
从哈密家属基地搬家到阳安线是六九年春季,正是铁路施工万马战忧郁地冲刺阶段。父亲所在的一处一队在代家埧附近的山梁上,负责桥隧施工。我们同行的四家被安置在一队家属居住区。是一个山头上盖的一排荆笆房。所谓荆笆房实际是用荆条编织绑扎,里外抹泥,油毡搭顶。这种房成本低,搭建快,适合临时居住。一九六九年秋,随着主体工程需要,父亲所在的一队又调入安康地区抢工,我们又搬家了。这是新修的大桥下面的一个大四合院。院后小河流水,院前的土公路是阳安线主要通道,每天车流不息尘土飞扬。
这个大四合院里,一共住着十二户人家,近六十口人,家家户户的父亲,都奋战在施工一线。院里的四五十个孩子亲如兄弟姐妹,十二户人家就像一个大家庭,不分彼此,互帮互助。每当有父辈们从工地探亲归来,看到院里的和睦景象,都会欣慰地说:“大院真好,大家过得好,我们在前方干活,就不分心!”
一九七零年夏,一位大妈夜半患病,惊醒全院人,各位大妈齐聚他家,帮着看孩子的,烧开水的,请大夫的,直忙到这位大妈痊愈。
如今回想起来,那个四合院里的点点滴滴,依旧温暖人心。那些互帮互助的身影,那些真诚待人的笑容,那些深夜里的守护,真正体现了筑路人“后方援前方”的战地情怀,也彰显了中铁一局人独有的团结与担当。

一九七二年初,我所在的四处三营十二连是我工作的第一个落脚点。这是青海刚察县的热水地区。海拔三千八百米,住的是干打垒房,全排近六十人都在这个长约三十米,宽约五米的空间里生活。回想起来和父辈们的居住条件差不多,但生活条件要好很多,几百人的工程队,顿顿有肉,定量52斤,牛羊肉充足,虽然人拉肩扛的工作方式依旧,但大家都信心满满。这里面既有父辈吃苦耐劳的传承,也有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互帮理念,既有领导人性化的管理,也有收入高的因素。
就这样,我的筑路生涯开始了。从一九七二年五月我第一次调转开始至退休,我在四处范围内调转近五十次。从工人、班长、排长、团委干事、书记、工会干事、主席到队段处,有时一年就有一二次变动,我始终牢记父亲的教诲,从哈热线、西延线、唐山抗震救灾、京秦线、大秦一二期到桓永、沈阳四环、成贵高铁项目,每到一处我都会认真地去工作。四十四载春秋,从工班到机关,从一线工人到岗位干部,工作内容几经更迭,可“单位是家”的信念,早已深植心底、从未动摇。从北京到乌鲁木齐几千公里的铁路线上,无论河北、河南、陕西、甘肃、青海还是新疆,每个地方都有筑路人,每个地方都是我们的家。我们都是中铁一局的传承者,都是千里铁路的奠基人,每个筑路人的心中,都洋溢着浓浓的家路情怀,这份情怀,跨越岁月,薪火相传。

岁月荏苒,沧桑巨变,中铁一局和四公司都得到了长足发展,每个人的小家也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九九〇年,我所在的四处迁址咸阳,昔日的临时住所换成了固定的家。过去的茅草房、地窝子、荆笆房都成为历史。现在,职工们安居乐业,生活幸福。花园式的家属基地,环境优美,设施齐全,家家户户都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楼房,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过去路修到哪,家就安在哪,而今天,无论我们身在何方,我们的家,都是固定而永恒的。因为,家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家在我们为之奋斗一生的企业里,中铁一局,就是我们所有筑路人永恒的家!
夕阳西下,灯火渐浓,我依旧伫立在窗前,望着这座美丽的咸阳城,望着那万家灯火。近七十年的迁徙与坚守,近七十年的奋斗与成长,都化作了心底最深厚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