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挲家中旧物,一只樟木箱子静静安放,箱底一枚八一军徽悄然滑落。铜色历经岁月浸洗,边角却在时光摩挲间愈显温润,背后镌着妈妈的名字依旧清晰可辨。旁侧叠放的旧军装,左胸“卫生队”三字虽已淡去,细密针脚宛若时光长河里的纹路,缝住了母亲身着戎装的半生坚守,也撑起了我童年里那方安稳澄澈的晴空。
儿时记忆里,母亲是驻守边关的儿科军医,一身橄榄绿衬着素白大褂,左手托着医者仁心,右手扛起军人使命,心底却藏着对千里之外女儿的万般牵挂。彼时通讯不便,移动电话稀缺,座机亦属稀罕,思念唯有托付一纸笔墨,一封家书从边关驻地辗转故乡,往往要耗去半月光阴。她寄回的包裹里,总有崭新的文具、清甜的糖果,信笺上字字皆是“军营顺遂,汝当安好”,从不提及诊室的昼夜忙碌,从不诉说边疆的风霜苦寒,更不曾落下半句“娘亲念你”。
在卫生队儿科,她每日奔波忙碌,接诊、听诊、配药、护理,从晨光熹微忙至星子满天,连片刻喘息、喝口热水的工夫都难得。可她最听不得孩子的哭声,病房里但凡响起稚童啼泣,她一边柔声安抚、细致诊治,一边便红了眼眶,待回到宿舍,终究忍不住伏案泣不成声。那些哭闹的小小身影,总能让她想起远在故乡的我。曾有一年驻地流感肆虐,大批患儿接连发热,诊室里昼夜不歇,母亲连续两宿未曾合眼,嗓音沙哑,眼底布满血丝,可落笔家书,只轻描淡写一句:“近日患儿稍多,工作如常,劳您多照看孩子。”
最难忘母亲探亲归家的模样。推门而入的刹那,目光与我相撞,她眼眶骤然泛红,放下行囊便快步上前,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思念揉进骨血。滚烫的泪珠落在我的发顶、肩头,浸湿了衣衫,却暖不透彼时懵懂无知的我。外婆红着眼眶望向妈妈,悄悄别过脸,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泪,转身嘴里反复叹着:“回来见着娃,怎还哭了。”那时的我,只觉母亲的泪水来得莫名,挣脱怀抱便自顾嬉闹,心底还藏着一丝稚气的怨怼:既这般牵挂,为何不能守在身旁?为何要远赴边关,让我只能在信纸上想念她的模样?
我上初中那年,母亲调往内地营区,我们终于得以朝夕相伴,她照料我的起居,教导我的言行。天尚未明,厨房便已响起锅碗轻响,软糯米粥熬得稠香,荷包蛋煎得金黄,我的校服、书包被她整理得一丝不苟,连鞋带都系得整整齐齐。可年少的我,早已习惯自在随性,竟不懂这份细致里藏着的万千疼爱。日暮归家,阳台衣物随风轻扬,带着淡淡洗衣粉清香,厨房里饭菜飘香,两室一厅的小屋,在她的悉心收拾下处处清爽,连裹着暖气片的窗台都温柔明亮,书架井然,绿植青翠。我偶感风寒,她总能第一时间辨明症状,用药精准如诊病;我考试失利,她轻言细语开导,如安抚受惊的患儿般温柔。灶台永远温着热饭,衣衫永远洁净平整,平凡的烟火日常,被她打理得暖意融融。彼时只觉妈妈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却不知这份从容背后,是半生磨砺出的坚韧风骨。
长大后,我入职中国中铁,常年驻守项目一线。如今我与丈夫虽分守不同项目,骨子里都刻着中铁人攻坚克难、风雨无惧的韧劲。女儿留在家中由婆婆照料,平日里聚少离多,心底的牵挂与亏欠,总在深夜加班、忙完工作的间隙悄然翻涌。今年寒假,念及婆婆辛劳,我便让她把孩子送到母亲家中照看,我与丈夫各守一方、坚守岗位,直至大年廿九,才匆匆赶赴母亲家中,与许久未见的女儿团圆,一家人终得欢聚新春。也正是这段经历,让我真正读懂了母亲当年藏于责任背后的牵挂。项目办公室事务千头万绪,会务、后勤、宣传、行政,事事需即刻落实、件件要落地见效;爱人在财务岗位严谨细致、坚守原则,岗位不同,担当相同,这便是我们最朴素的中铁初心。可千里之外的女儿,始终萦绕心头:念她三餐是否香甜,念她睡前是否思亲,念她受了委屈是否有人安抚。工作与思念拉扯、身不由己的亏欠让我忽然想起妈妈当年在部队念我的模样,想起她探亲时滚烫的泪水,想起外婆拭泪的叹息,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我这才真正读懂母亲当年的不易。
与女儿久别的重逢,满心欢喜,亲昵无间。可临近返岗,复工事务渐多,与孩子的嬉闹交织在一起,心绪繁杂间,竟一时失了耐心。返岗前一晚,我向妈妈倾诉身为中铁人和母亲角色的双重困惑。母亲静静倾听,随后牵起我的手,翻开她的军旅相册。照片里的她身着戎装,眼底藏着医者的温柔,更有对骨肉的缱绻牵挂。她细细诉说当年在边关,如何平衡职责与思念,如何在深夜里安放牵挂。我默默记着,却深知许多境界,我终究难以企及。如今的她,眼角虽添皱纹,却仍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忙着为我们备年货,又马不停蹄地为外孙女收拾床铺被褥,指尖翻飞,动作依旧麻利。饭桌上,她望着我熬红的双眼,轻抚我的头顶,轻声道:“漂泊在外苦,又牵挂孩子,难为你了。你很优秀,是妈妈的骄傲。当年我在驻地,也是日日牵挂你,信写了又撕,怕你怨我不在身边。穿了军装,便有肩上责任;做了母亲,便有心底本分,两样都要扛,熬过去就好了。”
那一刻,辛弃疾的词句蓦然涌上心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儿时不懂妈妈的泪水,不懂她的缺席,不懂外婆的叹息;年少时嫌她的叮嘱烦琐,怨她的细致严苛;直至自己穿上中铁工装、念着孩子,与丈夫各守一方、奔波一线,在风雨里奔波,在牵挂里挣扎,才读懂母亲的坚韧,是藏于戎装与白大褂里的担当,是熬过人世风雨仍挺直的脊梁;才读懂妈妈的温柔,是融进柴米油盐里的智慧,是揉碎万般牵挂仍温暖的掌心。
母亲以军人之姿守家国,以医者之心护孩童,以母亲之爱暖小家,在多重身份间从容行走,将责任与温柔揉进岁月;而我,与丈夫勉力扛起中铁人的使命,却在为人母的路上屡屡笨拙。这份“不及”,不是卑微的自惭,而是历经生活磨砺后,对母亲最深的敬仰;这份“不及”,不是能力的缺憾,而是读懂母爱与责任后,最真切的人生体悟。
往后岁月,我坚守中铁项目一线,与丈夫各守一方、并肩前行,仍会在工作与育儿的路上稳步前行。而母亲的身影,永远是我前行路上的一束光。她的戎装风骨,教我直面艰难险阻不退缩、不低头;她的医者仁心,教我温柔以待身边人、世间事;她的母性坚韧,教我扛起中铁人的职业担当,也守好身为母亲的家庭本分。我或许永远追不上母亲的脚步,永远学不会她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通透,但我会带着她的风骨与温柔,做一名合格的中铁人,做一个努力的母亲,如她当年守护家国与我一般,守护我的孩子,坚守中铁人的初心与使命。
原来,为人母的真正成长,从不是所谓“为母则刚”,而是在读懂母亲的那一刻,坦然承认“吾母不可及,定当一生追赶,不负她的温柔与坚韧”;原来,母爱的最深奥义,从不是复刻与超越,而是带着这份懂得与敬仰,将融于骨血的坚韧与温柔,在中铁人的家风里,代代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