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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5日
忆清明
王春东
文章字数:1763

  秦岭南麓的清明,既无陕北黄土高原漫卷的尘烟,也少江南那般缠缠绵绵的烟雨。
  老家在柞水,祖上几辈早已模糊。幼时听爷爷说,我们的先人是从山西大槐树迁来的——不必深究,也无需辩驳。打我记事起,每年清明上坟祭祖,便是父亲雷打不动的规矩,我与哥哥,从无缺席。
  柞水的天,是浸在云雾里的浅蓝,润得如刚出窑的青瓷。风自终南余脉漫来,穿青冈林,绕毛竹坡,淌过乾佑河,再缓缓攀上崇山峻岭。这风柔而有骨,像母亲纳鞋底时拉紧的麻绳,一针一线,把远行人的心,牢牢缝回这片生养的土地。
  陕南有“早清明、晚十月一”的习俗,所以清明祭祖一般会提前3至5天,具体日子根据家里忙闲和天气情况而定。每到祭祖当日,天刚亮,父亲便从堂屋取出那把磨得温润的小铁锹,在石阶上轻轻一磕。我提竹篮紧随其后,篮里装着清明纸、核桃、点心等,还有一壶自家酿的苞谷酒。脚下山路被春雨浸得松软,踏上去悄无声息,只留新泥沾鞋的沉实。这泥土的气息我熟到骨子里:是童年打猪草蹭在裤脚的青涩,是放牛归来沾在脚丫的温热,是走遍天涯也忘不掉的根味。
  远远便望见那片坟地,卧在背风向阳的岭坡,藏在青冈林与泡桐树间。祖父的坟、曾祖的坟,再往上,几座坟头早已与青山相融,青草丛生,静守着这一方秦岭。到了坟前,父亲不语,我们亦沉默。他弯腰执锹,一锹锹培上新土,慢而细,每一捧都轻轻拍实,如同为远归的亲人铺好被褥,如同把老屋的墙根再垒得牢靠几分。
  我望着父亲微驼的背影,鬓边白发在秦岭天光里格外醒目。忽然想起幼时,祖父也是这样,牵着父亲、带着我,一步步上岭。他总念叨:“人走再远,根在秦岭,心就不慌。”那时只觉山路漫长,不懂话中千钧重量。如今祖父长眠故土,父亲守着来路做余生领路人,而我,终成被乡愁系住、被故土念着的归乡游子。
  点起清明纸,纸灰随风轻扬,绕坟头打几个旋,才悠悠散去。老人们说,秦岭的风最通灵性,能把儿孙的心意,捎给长眠的先人。我望着飘远的纸灰,恍惚见祖父坐在岭畔,手握柴刀,望着山下的竹林与田亩——那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山,养了一家人的地。如今他枕着松涛,听着涧水,看我们从他走过的山路,走向更辽阔的人间。
  秦岭南麓的春,来得安静。岭上杜鹃含苞,泡桐初绽,沟底毛竹抽笋,青冈树冒出新芽。挎篮的乡邻从山涧走来,布衣沾着晨露,与我们点头一笑,便各自走向先人的坟茔。秦岭深处的乡情,从不多言,一个眼神,便知都是归岭祭祖的人。一如当年,祖父带父亲,父亲带我,一代又一代,踏同一条岭,祭同一脉根。
  父亲培完土,摆上核桃、炒熟的毛栗子和点心三样供品,斟满三杯苞谷酒,然后喃喃自语,向祖先汇报子孙的成长、家里的光景。语毕,他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坟前。酒渗入青土,转瞬无痕,只留一圈深色湿痕,像秦岭轻启唇齿,饮下儿孙的敬与念。他盘腿坐在坟前,点一袋旱烟,静静望着远方,望着川道里蜿蜒的西康铁路。他不说,我不问。秦岭人的思念,本就藏在沉默里,藏在烟丝的明明灭灭间,藏在年年岁岁这一趟上岭的路上。
  岭下几声轻响,惊起林间山雀,振翅掠过青峦。抬眼望去,西康铁路穿山而来,火车鸣笛,轻驶过乾佑河畔。这条铁路,连着家乡与远方。年少时,我沿它走出大山,奔赴前程;中年后,又循着它出巴蜀、上高原,修那些穿山越岭的天路;如今,它载着我,一年年归乡,一次次上岭。
  父亲望着飞驰的列车,转过头看我。他眼里的光我认得——是我离家求学时的期许,是我每次归来时的宽慰,是此刻,看见我能稳稳接过他手中铁锹的安然。
  我忽然懂了。清明归岭,于我们从不是一次简单的祭扫。是寻根,是念祖,是在秦岭清风里认清自己从何处来;是携着先人的期许,踏实地往何处去。祖父带父亲,父亲带我,来日,我亦会带着我的孩子,重走这条山路。一代又一代,如秦岭松常青,如乾佑水长流。血脉不断,根就不断;乡愁不散,人走再远,心亦有归处。
  夕阳斜照岭头,我们拾步下山。回望处,坟头新土泛着柔光,清明纸在山风中轻扬,似先人挥手,又似颔首默许。风过林梢,松涛低吟,涧水潺潺,全是故乡对游子的轻声叮咛。
  一岭青山,一生牵挂。
  风过秦岭麓,乡愁系云端。
  父亲在前面走着。我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铁锹。他没有推辞,只轻声说:“明年,带着娃一起回来。”
  我重重点头,眼眶微热。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像这秦岭山水,从不言语,却把所有牵挂与传承,藏进岁岁年年的清明里,藏进每个游子的梦里,藏在这一锹锹、一年年、一代代,永远断不了的归岭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