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4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0日
故乡的五月
夏良红
文章字数:2109

  岭南的五月,已是热浪滚滚。
  空气是黏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膜。攀升的暑热让人不得不整天开着空调,虽然凉快了,可那凉快是硬邦邦的,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把心包裹得隐隐发闷。
  有时站在阳台朝外看,入眼的是密密匝匝的楼,是走不完的车流,是吆喝声不断的小摊,到了夜里,万家灯火,繁华满目,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时候,我便想起故乡的五月来了。
  故乡可真远啊!早上从广州启程,高铁得奔波8个小时,高铁到站还要换乘40分钟大巴,大巴下车且得再步行30分钟山路,才能到达那个藏在四川盆地丘陵深处的小村子,那个叫作观音滩的地方。
  观音滩的山可真高啊!一座连着一座,起起伏伏的,像母亲怀抱着婴孩的手臂。一条河从山里流出来,沿着村镇蜿蜒而下,汇成一片宽阔绵长的水库。小河的水是碧清的,看得见底下的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在河里戏水、摸鱼便是童年最鲜活烂漫的欢喜。而水库则水深幽邃,素来是大人们严禁孩童靠近戏水的禁地。五月的水库边,长满了鸭脚板、鱼腥草、蒿草等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各种野菜杂草,深深浅浅,嫩汪汪的,牛儿羊儿最爱在那儿打滚。
  故乡的五月,是恰到好处的五月。
  不像岭南这般急吼吼地热起来,它是慢悠悠的,是从容的。清晨还有几分凉意,要披一件薄衫才能出门。太阳升起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不烫人,只觉得浑身舒坦。风是从山那边吹过来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庄稼拔节的声响,还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清甜。那是橘子花开的味道,五月正是橘树开花的时节,细细碎碎的白花藏在叶子底下,香气却是不饶人的,满村满坡地跑。
  这时候,老家院子外那棵老橘子树也该开花了,清甜的花香,到了晚上尤其好闻。那树是父亲年轻时种的,苍劲矮壮,如今树身已布满疙瘩,未经嫁接的它结出的果子却又大又甜,每每成熟,大一些的拿去卖,卖的钱给我们买学习用具、衣服鞋袜。小一点的自己吃,是姊妹几个儿时为数不多的“甜蜜”来源。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抬头是满天星斗,耳边是鸡鸭的轻啼。晚风吹着不远处的竹枝摇摇晃晃,老屋静静伫立,恰似水墨丹青里恬淡质朴的乡村画卷。
  青砖黛瓦的老屋已有近50个年头了,院子是宽敞的,可惜这些年住的人少了,青苔慢慢爬上了阶沿。前些年,父亲离开了广州,一个人住回了乡下,他把院子外的菜地重新拾掇了出来,又养了几只鸡鸭。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里转一圈,浇浇水、施施肥。鸡鸭“咯咯”“嘎嘎”地跟在身后,等着他撒玉米吃。
  在电话里,父亲总是说:“好得很,好得很,鸡一天下好几个蛋,菜都吃不赢了,你们回来拿嘛。”父亲从来不说想念,他只说山里的竹笋冒出来了,地里的橘子熟了,屋前的歪脖桃树开花了、结果了、能摘了,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今年五月,我回去了一趟,踏过那座老石桥,远远就看见父亲站在门口张望,74岁的他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可精神还好,一见我和孩子就笑问,“下点小雨,路上可不好走吧?”进了家门,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老式柜子里放着我们姊妹几个的照片,墙上贴着我们学生时期的奖状,虽然已经斑驳,可父亲总舍不得扔。
  院子里早早摆好了桌椅,桌上放着刚从地里摘的黄瓜,顶花带刺,咬一口,嘎嘣脆。还有他腌的泡菜,酸溜辣乎的,就着白粥吃,一下子就勾起了小时候的味道。吃过晚饭,我叫上父亲,带着孩子一起去水库边散步消食,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父亲走得很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比从前矮了许多。
  父亲说:“你小时候调皮,偷偷来这水库里划船,吓死我和你妈妈了,水这么深,要是出事可咋个办?”孩子们听了,在一边偷偷捂嘴笑,在父亲的话语声里,旧时往事逐渐浮上心头,感觉童年时光是那么近,又那么远。父亲又说:“回来了就多住几天,老家有山有水,空气也好,比城里总强一些。”
  晚上,睡在老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闻着橘子树飘来的香气,忽然觉得心很静,静得像水库里的水,没有一丝波澜。工作上、生活中的那些烦恼、焦虑、疲惫此刻好像被这故乡的山水洗过了一般,远了、淡了。
  假期结束,不得不走,临行前,父亲往我行李箱里塞满了土鸡蛋、晒干的笋丝、翠绿的青菜,还有他腌的萝卜干。“多带点,这些都是我自己种的,干净,吃完告诉我,再给你寄去……”他不停地叮嘱着,又说了好多话,什么路上慢一点,高铁上看好两个孩子,到了打个电话回来,好好工作,别惦记他。
  走出村口,走过了老石桥,走到了河对岸,回头一看,父亲还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的,像那棵逐渐老去的橘子树。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我的心忽然一酸,眼睛就模糊了。
  回到广州,又开始了一成不变的日子,可心里好像平和了,具体是什么,却也说不上来,也许是故乡五月的那一缕风,也许是水库边的那一片夕阳,也许是父亲站在院门口的那个身影。它们悄悄藏在心里,在疲惫烦躁的时候,就会跑出来,轻轻地、暖暖地抱一抱我。然后便又有了力气,可以继续往前走,走在这座庞大而喧嚣的城市里,走在我漫长而平凡的人生路上。
  故乡的五月,原来是装在行囊里最深处的那颗儿时的蜜桔,走累了,就拿出来尝一尝,便又能打起精神,继续赶路。
  而那棵老橘子树还在那里,父亲也还在那里。只要他们在,故乡的五月就永远装在行囊里,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候都有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