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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0日
春日鸟道
鲁燕
文章字数:1461
 
  又是一个周六的早晨,五岁半的儿子自己穿好了登山鞋,背着小水壶,站在门口等我。我蹲下身给他系鞋带,他忽然亲我一下:“妈妈,今天我们去征服哪座山?”我摸摸他的头:“去剑门关,走鸟道。”
  “就是那个很险很险的路?”他眼睛一亮。
  “怕不怕?”
  “不怕。”他答得轻描淡写。
  车子驶出城区,窗外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儿子趴在车窗上念念有词:“蜜蜂采蜜,蝴蝶跳舞……”晨光落在他脸上,绒毛镀了层金色的光。这样的早晨已重复许多个了——从他跌跌撞撞走不稳山路开始,每周一山的约定从未断过。
  剑门关到了。两边山壁如刀削斧劈,中间一道窄隘,气势逼人。儿子只仰头看了一会儿,便拉着我往里走。他见过青城的幽、峨眉的秀,每座山都是不同的老师。今天这座,要教的大概是“勇敢”。
  鸟道在山腰,需坐缆车再走石阶。缆车上儿子安静地看着谷底,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小鸟飞。”谷中鸟儿盘旋自在。我心想,等会儿他要走的鸟道,名字里也有个“鸟”字——那是只有鸟才能飞越的地方,而他将用双脚去丈量。
  真正到了鸟道跟前,我的心紧了一下。那是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凿出的一道缝,宽处不过半米,窄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一边是岩石,一边是万丈深渊。锈迹斑斑的铁索嵌在石壁里,山风呼呼地灌上来。
  我低头看儿子。他正仰脸望着那条悬空的路,神情认真,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打量。片刻,他回头说:“妈妈,我先走,你跟着我。”说完小手紧紧握住了铁索。
  鸟道只能上,不能退。他侧着身子,两手交替抓铁索,小脚踩在仅一掌宽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挪。我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却不敢出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小背包晃来晃去,但他没有回头。
  最窄的一段,石阶只容半只脚。他踩上去滑了一下,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可他没有慌,两手死死抓住铁索,停一停,稳稳站住了。他回过头来笑:“妈妈,我不怕。”那个笑容在悬崖峭壁上,像一朵小花,开在春风里。
  我想起他第一次爬山,走几步就喊累,要我抱。后来他能走半程、走全程,开始走在我的前面,回头等我,说“妈妈加油”。每周一山,起初是我为他定的,如今却是他在推着我走。
  继续往上,最险处要手脚并用。儿子像只小猴子,灵巧地攀着岩石棱角,一点一点向上。崖壁上偶尔有植物从石缝里探出头,他摸摸叶子说:“它们好厉害,没有土也能活。”是啊,没有退路,也只能往前走。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们攀上了鸟道终点。儿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小脸通红。喝完水,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崖边,张开双臂大喊:“啊——我上来啦——!”山谷回荡着他的声音。山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小风筝。他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战胜自己了!”我蹲下来抱住他,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擂鼓。
  站在鸟道之巅,群山连绵,春山嫩绿如毯。远处的关楼变得很小,天蓝得澄澈。山下的人间烟火都远了,只剩下风,只剩下心跳。
  儿子安静地靠在我怀里:“妈妈,下周还来吗?”
  “还来,换一座山。”
  “好。我要把所有的山都走一遍。”
  我笑了。那些走过的山,那些战胜过的险,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将来无论遇到什么路,他都会记得——五岁半的春天,他在剑门关的鸟道上,一步一步战胜了自己。
  下山时他的步子轻快,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前面,像一个长大的孩子。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带他爬山,他走不动了,我背着他下山,他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濡湿了我的肩膀。那时他只会软软地叫妈妈,如今他走在我前面了。
  春天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每周一次的登山,与其说是我陪他长大,不如说是他在教我重新认识勇气、坚持和希望。那个在悬崖上回头对我笑的小小身影,会永远印在我心里。而我的孩子,已经带着他的勇敢,走向下一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