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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3日
藏巴拉山巅,望见两代人前行的背影
王春东
文章字数:2302
  
  天色微明,车子驶出巴塘县城,一头扎进横断群山的深处。
高原的黎明来得迟缓,却自有一番磅礴浩荡。东方天际先洇开一抹浅淡的鱼肚白,转瞬就被霞光浸染,像火势燎原一般,漫过一道道山脊。我们朝着那片炽烈晨光前行,目的地是藏巴拉山——九十年前,红军将士曾以血肉之躯翻越的雪域雄关。
同行的人中,既有驻守高原的兵站官兵,也有扎根雪域高原的铁路建设者。我来川西高原修路已一年有余,这次“赓续长征精神,共谱时代新篇”之行,并非闲适的出游,而是一场跨越岁月的初心寻访。
车到山脚,坦途戛然而止。我们下车徒步,向海拔四千九百零三米的藏巴拉山垭口进发。短短数百米的垂直高差,放在雪域高原上,却成了要一寸寸地挪出来的征途。
空气稀薄又凛冽,每向上迈一步,心脏就猛烈撞击着胸腔,肺腑像被收紧的风箱,拼尽全力呼吸也吸不足氧气。二十出头的战士小张,嘴唇已经泛出青紫,却依旧咬紧牙关走在队伍最前头。干了十几年路基工程的老李,什么苦没吃过?此刻步履缓慢、走几步歇一步,爬上一个小山包,便蹲坐在裸露的岩石上,面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也被缺氧死死裹住:耳畔嗡鸣作响,太阳穴阵阵刺痛,脚下的积雪在视野里忽明忽暗,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悬在半空,又被沉重的疲惫狠狠往下拽。
弯腰扶膝喘息的刹那,一个沉甸甸的疑问撞进心底:九十年前,那些红军战士,究竟凭着什么,翻过了这座冰封雪山?
他们没有冲锋衣,没有登山靴,没有氧气瓶,也没有能充饥的干粮。粮袋早已经空了,肚子里只有野菜、草根和树皮。无数人饿着肚子,拖着浮肿的双腿,在冰封山路上艰难挪动。单薄的衣裳挡不住刺骨寒风,裹脚抵不住冰雪和碎石的磨砺,有的人甚至赤足踏过了雪线。他们背着枪械弹药和行囊,还要搀扶伤员,以凡人之躯,对抗着这雪域绝境。
扪心自问,若是身处那样的绝境,我是否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可他们走过来了,成千上万的人走过来了,也有太多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我直起身,继续往上走。高原的天气转瞬就变,刚刚还顶着高强紫外线的烈日,一团云飘来,就起风了,下起了雪,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我压低重心,身体前倾和坡度保持平行,继续埋头前行——在高原上行路,一旦停下,就再也迈不开腿了。
两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登上了藏巴拉山垭口。
山巅的风呼啸奔涌,像千军万马驰过脊线。天穹澄澈深邃,近乎墨蓝,座座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极目远眺,群山连绵不绝,云海翻涌,一幅苍茫壮阔的画卷铺展在眼前,叫人不由得心潮翻涌。
立身天地之间,人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可正是这些渺小的生命,凝聚起不屈的力量,铸就了民族的精神脊梁。
我们和官兵们在垭口列队,重温那段长征往事。风把话语吹得断断续续,却吹不散字字赤诚。巴塘县红军长征历史研究老师、红军遗属通过他们的史料研究和亲身经历,重现了九十年前那些艰苦卓绝的革命峥嵘往事和感人至深的军民鱼水情。一位十六岁的红军小战士为了找粮食失联于山谷,在饥寒交迫奄奄一息之时,被当地藏民发现并救治,全村人以性命与当地土匪相搏,最终挽救了他,他也留在了这里……
心底酸涩翻涌,敬意油然而生。
我转过身,向山脚下望去。河谷深处,就是我们正在修建的高原铁路。部分桥墩已经立起,隧道正在穿山掘进,机械的轰鸣被风带上山巅,隐隐约约,像大地蓬勃的心跳。
那一刻,九十年的时光忽然重合了。
两代人,站在同一座雪山上,怀揣同一份初心,奔赴不同的使命。
风雨飘摇的岁月里,红军先辈以血肉为径,踏雪山、越草地,忍饥寒、赴生死,为中华民族劈开了一条救亡图存的道路。
国泰民安的新时代,我们这些建设者以匠心筑路,用钢筋铁骨和精密器械,在浸染过英烈热血的雪域故土上,铺就一条通往美好生活的通途。这条天路,将打破高山的阻隔,拉近雪域与世界的距离,承载着千万家庭的富足与安康。
岁月更迭,使命各异,赤诚却一脉相承。先辈以身赴险,只为后世远离苦难;我辈倾力筑路,只求山河安稳、百姓安居。
这里是横断山脉,修建的高原铁路在业界被称为“工程史上的珠穆朗玛峰”。扎根高原的日子里,高寒缺氧,气候恶劣,条件艰苦,高原铁路建设者们整天蛰伏在幽暗的隧道里,出来时满身尘土,累到连话都不想说。偶尔遇到隧道突泥涌水、岩爆和山体滑坡等风险,都可能是一场直面生死的挑战。
可此刻站在雪山之巅,回望先辈们闯过的绝境,我忽然觉得,自己承受的那点苦和累,根本算不得什么。
当年翻越雪山的先辈,前路生死未卜,没人知道能不能熬得过下一个明天。他们放下个人安危,心中装着家国与苍生,纵使身陷绝境,依然一往无前。
当前,先辈们承受的苦难,是生与死的抉择,是信仰与绝望的对抗,是以性命为筹码,去搏一个民族的明天。如今我们经历的艰辛,是追梦路上的磨砺,是奔向希望的耕耘,亦有无可预料的各类风险与生死挑战,然前路清晰明朗,未来值得期许。
夕阳西垂,金色的余晖铺满连绵雪峰,像是为长眠于此的英烈,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返程路上,年轻的战士轻声问我:“前辈,你们修的这条铁路,算不算一场新的长征?”
我望着窗外渐渐隐入暮色的雪山,郑重地点了点头。
“算。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
先辈踏雪而行的热血征程,我们永世不敢忘怀;后辈接续奋斗的筑路使命,需要代代坚守。昔日英烈播下的信仰火种,如今被我们铺成前行的基石——这或许就是“赓续”二字,最朴素也最厚重的含义。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下山。暮色笼罩群山,雪山的轮廓渐渐隐入苍茫。山间的长风亘古不息,掠过巍峨的山脊,穿过喧嚣的工地,拂过每一个追梦人的胸膛。
九十年前,革命先辈在冰封的雪山上,以生命点燃救国的星火。
九十年后,新时代的建设者在这片雪域大地上,以汗水浇灌复兴的希望。
星火不灭,薪火永续。初心不改,征途不止。
一代又一代人,沿着先辈的足迹,在山河大地上,永远步履不停,奋勇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