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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3日
巴山老方桌
夏 磊
文章字数:1611

  1998年的巴山深处,老家推倒拥挤的旧屋,重修起敦实的土墙房。新房落成,置办的第一件家当,不是时髦款型的床椅板凳摆件,而是请木匠师打了一张厚重的八仙桌,整体三尺见方,桌腿结实稳固,板面平整略糙。自此,崭新的土墙灶房正中,便常年立着这张八仙桌。
  我的儿童时光,大半都依偎在这张八仙桌旁度过。高高的土墙房里,总是这里靠着大窗户最亮堂,幼时天光漫长,放学归家,甩下书包便趴在桌面写作业。白炽柔光洒落,光晕铺满四方桌面,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是巴山乡村最温柔的暮色背景。那时桌面干净平整,我总把课本、作业本整齐铺开,一笔一画书写期许。写完作业,这里便成了我的小小沙盘,弹珠、卡片、昆虫、小人书都是光临它的常客,轮番相伴,盛下了我无忧无虑的童真欢喜。春去秋来,始终稳稳伫立,托举着我细碎又明亮的成长时光。
  八仙桌最热闹的时刻,永远是在过年。幼时我翘首盼父母返乡,长大后故土等我学成业成归来,心底始终满是期待。巴山里的年,最是重烟火人情,一张摆在灶房的八仙桌,便能撑起整座院子的年味。除夕清晨,婆婆爷爷便在灶房里外忙碌,洗腊肉、蒸坨子肉、炖土鸡、炸酥肉、煮刀肉,一道道地道的巴中年味,陆续摆满桌,阖家围坐,热气氤氲,饭菜香气漫满整个灶房,桌边亲人笑语相唤,大碗佳肴热气腾腾,屋内炭火暖意融融,窗外巴山浓雾笼笼,这一刻八仙桌承载的,是异乡游子奔赴的归途,是一家人岁岁相守的圆满,欢声笑语撞在桌子的纹路里,像树木年轮般留存。
  年味散尽,便是离家的序章。每一年开春,这张八仙桌又见证着一场场离别。晨雾未消,灶火初燃,油盐洋芋箜干饭的焖香味缠绕,一家人默然围坐用餐,千言万语皆藏于心。饭后,从老家里搜罗的大包小包堆在桌上来回清点,细细的嘱托变成了线,线变成了打包行囊的绳索,绳索又变成了游子的身影,越拉越长。热闹散尽,擦一擦过年时沁入的烟火油渍,方才的热闹转瞬消散。此后漫长的四季,桌子静静地立在冷清的灶房,守着空寂的老屋,等着下一次年终的相聚。年年开春,岁岁别离,它看惯了奔赴与等候,默默收纳着家人聚散。
  桌子向来温润近人,但也最能承住人间寒凉。人生最难释怀的一次别离,便定格在这方灶房八仙桌前,那年春夏,最疼我的爷爷永远离开了。那个总是忙碌的身影,奔走在田埂里,俯身在土地里,身披蓑衣踩在雨水里,在歇息时总是坐在桌子的一角,解开烟袋,敲着烟锅锅消解着满身疲惫。那一天白烛静静立在桌角,微光摇曳,映着满屋的哀伤。旁人总说他沉稳严肃,我知道那是他撑起一个六口之家的坚毅担当,在我心里他对我尽是温柔疼爱,此后我常常伏在桌面,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恍惚间依旧能嗅到熟悉的叶子烟味气息,思念深深藏于桌角一隅,也让年少的我初次明白,人世聚散离合,皆是寻常无常。
  时光慢慢抚平离别的伤感,灶房的八仙桌又慢慢盛满了崭新的温柔与欢喜。我的婚礼,家人围坐的每一顿还是这张老桌子,新的烟火气漫进老屋灶房,沉静多年的八仙桌,再次热闹起来。再后来,家里迎来了小宝,家人围坐相逗,稚嫩小手轻拍桌面,旧桌载新颜,旧岁迎新人,曾经记录我成长的八仙桌,如今又托举起新一代的童真烂漫。聚散轮回,都在这方寸木桌间缓缓上演。
  深褐的实木桌面,被数十年的烟火与人手细细摩挲,褪去了最初的粗糙,磨出温润透亮的光泽。桌沿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嵌着烛泪的痕迹、碗筷的磕痕、孩童的刻痕,像一本无声的家书,静静摆在灶房中央,承载着我整个童年的烟火,也藏尽了一家人岁岁年年的聚散与悲欢,是老家最沉默,也最深情的见证者。四方三尺木桌,守着灶台烟火,守着寻常日子,守着我们一家人岁岁年年的温柔与念想,成为我心底最安稳、最温热的故乡底色。
  岁岁巴山风,年年老屋桌。这张静立灶房的八仙桌,没有精致的雕琢,只有岁月沉淀的温润与厚重。它见过我垂髫嬉戏的模样,听过我年少伏案的低语,盛过年夜最暖的团圆饭,承过至亲离世的寒凉忧伤,也接住了新生命的欢喜。它藏着巴中老家的乡土生活里,载着一家人的烟火岁月,收纳了我前半生的成长、思念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