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下班后,喜欢窝在沙发里重温盖瑞·科瓦斯奇的《万物有灵》。
这天,当书翻到第三十几页的时候,家里的猫儿噌一下跳上来,挨着我的腿静静趴下。这是一只白色矮脚猫,有着柔软蓬松的大尾巴,扁平的后脑勺,为了好养活,还取了个特别土气的名字——猫蛋。只见它肉滚滚的肚子贴着沙发,两只白爪子端端正正摆在面前,像一朵白棉花落了地。
书里写一只黑猩猩看日落入了迷,手里抱着的木瓜掉了都没发现。我抬头看了猫蛋一眼,它正在看窗外,小家伙眯着眼睛,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姿态比我还悠闲自在。可窗外除了夕阳,并没有其他能吸引它的地方,所以这猫是在看天色暗下来。
黑猩猩放下木瓜,是被不断变换色彩的华丽晚霞给吸引,夕阳西下后,它返回灌木丛,连木瓜也忘了。我以前不认为猫蛋会欣赏,觉得那不过是在发呆。但现在看它安安静静地看光暗下去的样子,目不转睛、怡然自得,或许和黑猩猩一样是在认真地“看夕阳”,在满足心灵上的需求。
猫蛋是两年多前来的,彼时,读初二的大女儿期末考试考得不错,她自己说想要只猫当奖励。我犹豫了很久——作为两个孩子的妈妈,日子早就过出了固化的秩序,怕麻烦,怕猫毛,怕这个新来的小家伙打乱节奏,耽误两个孩子的学习。后来姐妹俩主动列了条款:猫粮我出钱,猫砂小女儿铲,掉毛大女儿周末回来粘,这才把猫接了回来。那会儿它才两个月大,腿短得肚子贴地,跑起来像一团白云在滚。初见它时才两个月大,四肢短短的,圆滚滚的肚皮几乎贴住地面,一跑起来,就像一团蓬松柔软的白云在地上滚来滚去。丈夫第一次瞧见,还忧心忡忡地问我小猫是不是先天残疾,我笑着跟他解释,这是品种自带的模样,当初买下它还花了不少钱。
随着小猫蛋变成大猫蛋,大女儿也升入了初三这个关键的学习阶段,接踵而至的中考压力、长期的寄宿生活,让她的性格愈发内敛,周末在家,她做题做到崩溃时会趴在桌上胡乱涂画、默默流泪,我着急之余,又怕自己会不自觉把安慰变成说教。
于是软糯可爱的小猫便充当了我的使者,可怜短腿的它跑进大女儿房间后又够不着桌面,只能蹲在椅子腿旁边,仰着脸看她——矮脚猫仰脸的时候特别用力,因为脖子短,整个身体都在使劲。
大女儿也不烦躁了,她俯下身子把猫抱起来,头挨着头,猫蛋白色的毛在台灯底下显得很亮,棕绿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温柔,喵喵的声音,好似在说“姐姐,没关系。”
在科瓦斯奇的笔下,动物们有着最纯粹的天赋。它们能全然接纳所有情绪,从不评判、从不施压。初三那一年我最常做的事,就是每周三开车带猫蛋去学校探望住宿的大女儿,隔着铁门,大女儿把它抱在怀里,有时和它说“你个肥猫,又长胖了”,有时又嘀咕着“我也好想变成一只猫”,无需刻意开导,无需反复劝慰,当小猫轻轻蜷缩在她怀中,温顺地蹭着她的手心,那些积压已久的备考疲惫、独处的孤寂、青春的躁动,都在这份柔软里慢慢沉淀、归于平静。
我妈一开始是最反对养猫的,她有支气管炎,觉得猫掉毛、有细菌。猫蛋来的头三个月,她每天拿粘毛器把沙发滚好几遍。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会叮嘱我给猫蛋买维生素,会把蛋黄掰碎了放在猫碗里。猫蛋够不着碗沿,每次都要把两条前腿搭上去,下巴卡在碗边,吃得挺邋遢,我妈看了几天,就给它换了个浅碟子。从前不觉得我会时刻牵挂一只猫,但现在出差几天,总想从视频里看看小家伙是否安好。我想这大概就是书中所说的“万物互相关心”,或许嘴犟的我们不会承认自己在关心一只猫,但和我们越来越亲近的猫蛋肯定知道。
《万物有灵》这本书说动物并非没有生命、没有感觉及智能的物体,而是会思考、有感情及心灵生活的个体。以前的我认知并不深刻,但自从猫蛋来到家里,从它围着我腿边打转,从它早上向我讨要食物,从它安静地坐在大门内等着我晚归的每一天,从我们对它无时无刻的牵挂里,我逐渐读懂了这句话。
万物有灵,从不是虚妄的文学修辞,而是最本真的生命真相。人的情绪繁复热烈,极易内耗,成年人困于生活琐碎,孩子囿于学业压力,人人心底都藏着无处安放的焦虑与疲惫。而生灵的爱意沉静持久,懂得回馈,猫蛋以纯粹消解浮躁,以温顺抚慰童心,以安稳的陪伴,抹平生活的褶皱,人与生灵从来不是单向的照料与馈赠,而是平等依存、双向治愈。
于我们而言,猫蛋早已超越了宠物的身份。它是大女儿青春备考路上的一束柔光,是消融亲子隔阂的温柔纽带,是美好关系里双向的滋养,更是平淡岁月里不期而遇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