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单位的家属院里长大的。
小时候,家里最显眼的两样东西:一个是我爸一摞一摞的工作手册;另一个是我妈桌上永远摊着的资料。
我爸在公司安质口干了一辈子,从我记事起,他的脚步就从未停下。不是奔赴这个项目排查隐患,就是赶往那个工程督办整改进度。他有个习惯,走哪都带着一个牛皮封面的工作手册,巴掌大,揣兜里。
我妈最早在公司施工科,后来调到档案室,再后来去了企划部。俩人出差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我爸刚踏出家门,我妈的行李就已收拾妥当。偌大的家里,只剩我和爷爷奶奶相依为伴。
要说心里一点怨言都没有,那是假话。小时候,连生病都是自己去医院找护士,甚至从小就学会了给自己拔针头。那时候我就想,在他们心里,到底是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
毕业后,我也到了项目综合办公室。日常工作繁杂,收发文、写材料、布置会场、协调各部门……我成了跟他们一样忙碌的人。后来,我无意翻出我爸的工作手册,才清楚地看到上面记得什么:某某大桥挂篮悬浇段钢筋间距偏差2公分,已要求复测整改;某某特大桥合龙段混凝土浇筑旁站,从昨晚8点到今早6点,无异常……每一条都带着日期、地点、整改人和复查结果。我还翻到一本90年代初的旧手册,最后几页夹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孩子这周末生日,回不去。回去给孩子买个玩具手枪吧,他要了很久。”
那个日期我记得,是我小学四年级的生日。那天我等到很晚,电话也没等来。几十年后,当我在他的工作手册里看到了这句补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忽然懂了,他从不是不想回来。
我爸还喜欢拍照片,手机里存着不少。但他最宝贝的,全是当年在施工现场照得。有安康汉江斜腿钢构桥合龙时候拍的,有京九铁路阜九段铺轨时候拍的,还有好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桥墩、挂篮、浇筑现场……他一边翻,一边跟我介绍。
“你看这个,当年可是国内最先进的。”
“这个桥墩下面水流多急,我们盯了三天三夜。”
“当年在西格线,因为海拔太高,我出现了慢性高原反应,头疼恶心、消化不良,吃东西都费劲。”
……
这些照片都已经泛黄,但每一张他都能说出是在哪个项目、哪一年、当时发生了什么。后来,我在公司档案室看到这些照片的存档,角度和我爸拍得差不多。我想,可能每个工程人的心里,都有一本自己的相册吧。
我妈在公司档案室工作的时候,整理过很多老工程的资料:有新中国在黄河上建成的第一座桥——兰新铁路河口黄河大桥,有50年代最有代表性的钢筋混凝土铁路拱桥——包兰铁路东岗镇黄河大桥,还有拿过国家优质工程金质奖的安康汉江斜腿钢构桥……后来,我有机会看到了那些手写的施工记录、质量验收单,字迹工工整整,有些还附着手画的草图。在这些档案接收人里,有一栏还签着我妈的名字。她大概从未想过,她的儿子日后会来到综合办公室,有机会翻出她当年亲手整理过的老档案。
小时候不懂事,觉得他们就知道工作,现在自己上班了,才慢慢体会他们的苦衷。我爸的那些工作手册,看起来琐碎,但每一条都是他跑到现场、爬上桥墩、熬夜盯着才写出来的。那些照片,是公司的历史。而他们那一辈工程人,就是这么过来的。
对我来说,这些手册、照片、归档的旧纸,终于替我们这一代子弟回答了:那些年爸妈出差在外的时候,他们到底在忙什么。可我们自己也到了而立之年,而他们早已不再年轻。
如今,我虽不直接负责档案管理工作,但每日经手的文件、会议记录、汇报材料,也终将成为档案的一页。说到底,两辈人都在干同一件事——把活干好,把事记清楚,把该留下的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