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中秋还有一个礼拜,一个来自柞水县的快递送到了我的手上。不用拆开,我便知晓,这是哥嫂从老家寄来的惦念。拆开简易的外包装,两大盒柞水老月饼静静躺在里面。一盒之内分装三小盒,每盒一斤,八枚月饼,合计四十八枚,沉甸甸七八斤,满当当都是故土的气息。
这便是刻在记忆深处的老家五仁月饼,也是我从小到大最钟爱的吃食。核桃仁、花生米、葵花籽、橘子皮、芝麻拌上白糖,便是全部馅料,配料朴素干净,甜而不腻。轻轻咬下,酥皮簌簌往下掉,核桃仁脆爽,花生米半碾成碎,葵花籽带着淡淡的烘烤焦香,切成细丝的橘皮隐匿在糖馅之中,咀嚼过后泛起一丝清苦回甘,恰好中和了白糖的甜腻。它没有精致的造型,没有花哨的噱头,入口的那一刻,只余下心底一份踏实安稳。
无论我辗转去往何方,每临近中秋,兄长总会提前打来电话索要地址,把这份家乡味道寄到我的手边。早年在新疆哈密,后来辗转四川木里,再到陕西宝鸡,年年中秋前夕,这份老月饼总会如期而至。工地上的日子总是忙碌,有时过节连一轮满月都无暇抬头凝望,但月饼总要吃上一口。仿佛只有咽下这一口熟悉的月饼,才算真正完成过节的仪式。
记忆里的月饼,从前大多不是买来的,而是家里传统手艺打制。
那时候做月饼会用一块沉甸甸的金属模具,模具内里镌刻着花瓣、圆纹、方纹等各式纹样。包好的月饼团子按压进去,压实,反手轻轻一磕,“咚”的一声,带着清晰花纹的月饼便完整脱模。母亲总会拿棉纱团蘸上菜籽油,把模具内壁细细抹上一层薄油,防止面皮粘连。
烘烤也没有如今便捷的烤箱,就在自家院子支起铁架,架上搁一块大圆铁板,底下燃起炭火。铁板烧热,将脱模后的月饼依次排布,盖上盖子文火慢烘。母亲蹲在炉火旁,时不时掀开盖子察看火候,用火钳翻动月饼,生怕炭火将饼皮烤焦。跳动的炭火红光映在她的脸颊,明明灭灭。待到两面烤得金黄,面皮微微鼓起,内馅的糖受热融化,顺着饼身的缝隙微微渗出,发出滋滋轻响,月饼便烤好了。刚出炉的月饼摊开放在竹匾中晾凉,外皮尚且柔软。趁热咬上一口,半融化的糖馅在口中流淌,又烫又甜,舌尖被烫得躲闪,却依旧舍不得咽下。
过去逢年过节走亲戚,登门的礼也自有讲究。寻常人家,二斤手工点心、两斤白糖,再加三十根麻花,便是一份体面厚重的伴手礼。点心就是这般自家打制的月饼,牛皮纸方方正正包裹,盖上一张红纸,用细麻绳十字捆扎,提在手里分量十足。白糖用纸袋扎紧,街上炸好的麻花酥脆蓬松,用纸绳捆成一捆。提着这份礼物走在乡间土路上,远远望见亲戚家的院门,心底先就涌上一股温热。
只是这般烟火腾腾的场景,已经阔别许多年。乡村的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留守故土的老人,再也没有气力熬夜打月饼。县城零星几家铺子还保留手工月饼,市面上更多的,是机器批量压制的成品。它们包装精美,口味繁复,可吃起来总觉得少了内核。少了沉甸甸的老模具,少了铁板下跳动的炭火,少了院子里家人的说笑声,更少了刚出炉那一口烫得舌尖发颤的人间烟火。
拆开快递,我抱着月饼从三楼走到一楼,挨个办公室走了一遍,逢人便递上一块,分享这份来自秦岭山里老家的乡味。
隔壁办公室的小方埋首于成堆资料,眉头紧锁,正为工作焦头烂额。我把月饼轻轻放到他桌边。他愣了愣抬头,听我说这是老家寄来的吃食,便咬下一口,眼睛骤然亮了:“这个味道,跟我奶奶亲手做的一模一样。”一旁老李正在接打电话,抬手示意我放下就好。挂断电话,拿起月饼端详片刻,脱口而出:“柞水老月饼?我们老家以前也做这个。”一口入喉,他开怀笑起,满是重逢旧时光的欢喜。
推开虚掩的安全环保部办公室门,小潘正伏案书写安全日志。接过月饼,他没有立刻品尝,先掏出手机拍下照片发给远方。他的爱人带着孩子远在辽宁丹东,常年两地相隔,一年难得团聚几回。咬下月饼,他看向我:“东哥,麻烦替我向家里道声谢。”我笑着打趣月饼并非我亲手制作,不必道谢。他一笑,眼底却泛起淡淡的红:“要谢的是你分给我的这一口乡愁和节日美味。”
之后商法部、物设部、财务部,我一一走过。去往工地现场的同事,便在他工位上铺一张白纸,悄悄把月饼留下;留守办公室的同事,接过月饼,伴着一声声道谢细细品尝。看着他们脸上舒展的神情,我的心底交织着两种情绪,一丝心酸,几分欣慰。
来到一楼工程部,偌大四十多平方的大厅隔成内外两间,内侧小屋摆放着长条会议桌,墙上百英寸大屏用于开视频会和专题研讨。此刻几位技术员围着施工图纸,正为方案争得面红耳赤。“兄弟们,先歇一歇,尝尝老家寄来的月饼。”话音落下,方才剑拔弩张的讨论瞬间归于平和。
一圈分发完毕,整箱月饼已经所剩无几。回到我的办公室,特意留下两盒,留给食堂大厨,还有去工地出车奔波的几位师傅。我靠在座椅上,望着已经快空掉的快递箱,内心却被填得满满当当。这一箱月饼自柞水启程,历时三天,翻越巍峨秦岭,跨过奔涌的金沙江,抵达高原之时,外包装箱边角已经被路途磨破。兄长当初寄出时,或许也早已料到,这份月饼不只属于我一人。
他寄来的,是柞水山间的月色,是童年小院的烟火,是阖家围坐共度中秋的团圆。而经由我的双手,这份故土滋味,分到一群漂泊异乡的工程人兄弟手中。他们咬下的每一口,味道各不相同,心底的思念却如出一辙。
我们好像成了生活的过客,来去匆匆,家更像短暂停靠的驿站,工地才是日夜驻守的家。可每一位工程人心里都明白,修路架桥这件事,从不会迁就人间节日。铁路隧道不会因为中秋便停下掘进的钻机,桥墩浇筑不会因为春节便暂停工序。工程建设的脚步日日向前,靠的就是这群把故土藏在身后,把责任扛上肩头的建设者。待到大道贯通,无数旅客乘着列车飞驰而过,奔赴家乡团圆。行路之人未必记得,哪些人曾在万家灯火的节日里坚守岗位,但穿山越岭的道路,会默默记下每一位建设者的坚守与奉献。
暮色漫过高原,我在宿舍窗前拆开一块月饼,就着一杯热茶慢慢咀嚼。远处雪山被落日晕染出一层温柔的金橘色。酥皮在齿间碎裂,核桃与花生的香气四散开来,橘皮独有的清苦回甘缓缓漫上舌尖。一瞬间,思绪被拉回千里之外老家的小院。我仿佛看见院中支起的铁架,铁板上月饼滋滋作响,母亲蹲守炉火边,用火钳翻动饼子,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她抬手擦去汗水,回头望向我,温和地笑着:“别急,再等一会儿就好了。”那一张笑脸,恍若就在眼前。
手机铃声响起,是兄长打来的电话:“月饼收到了吧?”
“收到了。”我应声,又随口问道:“寄这么多,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
电话那头传来他爽朗的笑声:“吃不完就分给身边同事,让大伙都尝尝家乡味道。”
我轻轻应了一声,无需再多言语。我懂,他寄出这么多月饼,本就想到,我的身边还有一群和我一样远离故土的同道中人。
天上月亮尚且未圆,真正的中秋还要数日才至。但在这里,我已经提前尝到故土的月饼,也提前体味过节的暖意。月饼甘甜,清茶微苦,抬眼望去,只见山高水远。月饼先一步跨越山海抵达,家,也就随之抵达了。
月饼终会吃完,可故土的味道却萦绕身旁。高原的中秋,月亮还未圆满,但那份来自远方的牵挂,那份并肩坚守的暖意,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