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爸爸在工地上班,很少回家。一旦回来,我们就会趴在爸爸的肩膀上。那肩膀宽宽的,就像座小山似的,稳稳地托起了我们的那个童年。爸爸的肩膀,是被风沙磨粗了的脊梁,是挑起岁月雪霜的铁骨,更是我们一家人抬头就能看见的依靠。
爸爸这一辈子,全搭在西北的铁路上了。最早他在宝天铁路上干活,当时西北铁道干线工程局(中铁一局前身)机关在天水。那个铁路修的很艰难,山很陡,隧道一个接一个。这条铁路修建得格外艰难,山势陡峭,隧道连绵相接。他跟着工程队凿石、铺轨,一切全靠肩挑背扛,一干就是数年。
宝天铁路山高谷深,穿越秦岭,塌方险情时有发生,他经常风里来,雨里去,不曾停下脚步。挖隧道,筑路基,身上的泥水没有干净过,肩膀上被抬杠压出的一道道红印子日久天长,结成了厚厚的硬茧。
后来他远赴遥远的西北,去建设兰新铁路中卫段。戈壁滩上太阳毒得很,风卷着碎石子往脸上打,跟针扎似的。他和工友们顶着四十度左右的高温在荒无人烟的地方铺架轨道,渴了就喝口热水壶里的水,饿了就啃两口凉馒头。
最难忘的是长流水工地,那儿海拔高,冷得很,冬天零下二十多度,铁轨冻得能粘掉手套。爸爸和工友常常凌晨四五点便起身,踏着寒霜积雪上工。肩头扛着几十斤重的钢轨,一步一步,稳稳向前挪动。
有一回,妈妈带着我们去工地探望爸爸,他正蹲在路基边啃冷馒头,安全帽底下的脸晒得黑黢黢的,皱纹里嵌着没洗净的土灰。他笑着拍我们的头说:“娃,等铁路通了,爸带你坐火车去北京。”爸爸肩膀上扛着的,哪是钢轨啊,是我们一家人对好日子的盼头。
修兰新铁路那几年,是爸爸最苦的时候。甘肃段的戈壁滩望不到边,夏天太阳晒得地表能到五十度,铁轨烫得能煎鸡蛋;冬天寒风裹着沙粒吹,人都站不稳。他和工友栖身简易工棚,饮用咸涩的地下水,干粮要从数百公里之外运来。时常一连劳作十几个小时。肩头的皮肉磨破、结痂,结痂又被磨破,层层叠加,结成厚重的老茧。
新疆段的条件更为严酷。地广人稀,全在荒沙戈壁,啥都缺,连饮用水都要远道拉来,储在地窖之中。那时候爸爸在兰新铁路著名的百里风区施工,有回暴风雪突然来了,他和工友们被困在工地,就靠着啃冻硬的干粮、喝雪水,硬是守了三天两夜,等来了救援。转战天山隧道群时,抡锤、打钎、装填炸药,站在上导洞最靠前位置的,总有他。爸爸肩头扛起的,是铁路人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拼劲,也是我们一家人面向未来的底气。
冬去春来,酷热严寒,风雨兼程,爸爸的肩膀从来没弯过。暴雨冲垮了便道,他扛着沙袋就往泥水里跳;大雪封了山断了粮,他背着补给徒步翻垭口。有年冬天他修完一段铁路回家,棉袄都冻成了冰壳,肩膀上磨的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厚厚的老茧。我妈心疼得掉眼泪,他却说:“铁路修通了,娃娃们就能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那肩膀上扛着的,是责任,是担当,更是一个当爹的对儿女最实在的爱。
就是这一副肩膀,托着我们兄弟姐妹慢慢长大。还记得我入铁中那年,爸爸特意请假送我到校。他紧紧攥着我的手叮嘱:“好好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我看见他肩膀微微抖着,却使劲挺直腰板,朝我挥手。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爸爸的肩膀本不是天生刚强。这份责任、担当与勇气,是为了我们,咬牙扛住生活千钧重担淬炼出来的意志。
现在爸爸的肩膀再也扛不动钢轨了。岁月在他身上刻下深深印记,脊背也慢慢驼了。可每次一家人坐在一起,他总会笑着说:“看着你们一个个成家立业,爸这辈子的苦,值了。”我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全是老茧,却暖乎乎的。爸爸的肩膀,早就成了我们心里最稳的依靠,他吃苦耐劳、踏实坚韧的性子,更是我们一辈子取之不尽的财富。
爸爸的肩膀,是西北大地上最实在的念想。从宝成到宝天,从中卫到长流水,从甘肃戈壁到新疆荒漠,完成了新疆的铁路建设后,爸爸又投入铁路农场的筹建。这个农场后来就是当时新疆几万名铁路子弟上山下乡的落脚点。
1970年,他随队伍搬迁至陕西,归入铁道部第一工程局,投身三线建设,先后参与阳安铁路、西延铁路、梅七铁路、侯马铁路的修建。
爸爸用一辈子的汗水,为我们铺就向前的道路;他从不多言,却以行动,诠释何为父爱如山。只是我慢慢明白,这份担当从不止于家庭的温情。千千万万一局人的肩膀叠在一起,扛起的是山河相连、大道通衢的筑路理想。父亲只是这个队伍里平凡的一员,他把小家的期盼融进绵延的铁轨。这份责任,我们铭记于心;这份铁道人的精神,我们会一代代接续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