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六,手机里照旧滚进来一堆“六六大顺”的祝福,花花绿绿,看着热闹。我没怎么回复,倒是盯着这个日期走了神——1944年的今天,诺曼底登陆。而外婆也刚过了八十七岁生日,我没能回去。这么一想,写写她,好像就顺理成章了。
那年,她五岁。
五岁的外婆缩在大西北一座雾气弥漫的小镇上,正被一碗黑得不见底的汤药苦得直哭。她是街坊嘴里那个“药罐罐”,打生下来就病,瘦得像根灯芯草,所有人都说她养不活。没人能想到,这个连哭都费劲的女娃娃,后来会活成一个八十多公斤的胖老太太。她喝了一辈子药,把命喝得厚墩墩的,厚到能兜住一大家子人。
外婆这辈子,跟“顺”字没什么缘分。她的身体就是她一辈子的仗,每天都要打,输了就发烧,赢了就多一天。那些汤药是她的弹药,那些喘不上气的夜里,她一个人在被窝里,把气一口一口顺过来,等天亮。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赢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活下来了。
我小时候,是被外婆的肚子托着长大的。她胖,肚子绵软得像一团发过了头的面,能把我整个人陷进去。我骑坐在她肚子上,她颠着腿,嘴里“嘚儿——驾”,像赶一匹小马。我咯咯地笑,她喘着粗气,额上一层细汗,从不停下来。她的身体明明那么沉,托我的时候,却轻得像托一片羽毛。外爷坐在旁边的藤椅里,瘦得像一根晒干了的豇豆,戴着老花镜看书,钢笔在纸上慢慢地走。偶尔抬眼,从镜片上方看看我们,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一个胖得吃力,一个瘦得干净,两个人坐在一起,像一张被时光揉皱了的旧照片。外爷今年八十九,外婆八十七,加起来一百七十六岁。
他们总下五子棋。那张塑料棋布用了好多年,折痕处磨出了白色的细纹,格子线也淡了。棋子是普通的玻璃子,黑的黑,白的白,装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倒出来哗啦啦地响。外爷手快,趁外婆低头吹药的时候偷偷挪一颗子,把自己的黑子往前推一格。外婆喝完药抬起头,盯着棋盘看一会儿,总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外爷就一脸正经地催她:“走啊,想那么久。”外婆便走一步。下一轮外爷又挪,连着挪两三回,外婆终于发现了——刚才明明这里有颗白子,怎么变成黑的了。她伸手去抢那颗棋子:“你赖皮!你动了!”外爷护着棋盘,瘦长的手指头按着不放:“哪个动了?你自己记错了。”“我记性好得很!就是你动的!”争到最后,外婆总能从外爷手底下把棋子抠出来,放回原来的位置。外爷往后一靠,藤椅吱呀一声,嘴上叹气,脸上全是得逞的笑。窗外有人牵着羊经过,铃铛细细碎碎地响,卖羊奶的吆喝声远远近近。光阴慢得像糖稀,黏稠,甜,拉得出丝。
我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外爷教了一辈子书,是个板正的人,每年过年总有人来家里坐,带一包糖,或者一篮鸡蛋,喊一声老师好。可他跟外婆下棋的时候,像个小孩。后来我想,大概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挪那颗子,故意让她抓到,故意让她抢回去。不是让她在棋盘上赢,是让她在争那步棋的时候,忘记自己是个“药罐罐”,忘记昨天夜里又没喘上气,忘记手边那碗药还冒着苦味。他赖皮了一辈子,好让外婆有力气去争。争着争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1944年6月6日,诺曼底。奥马哈海滩被炮火翻了一遍,海水是红的。隔着千山万水,西北小镇上,五岁的女孩刚喝完那碗药,苦得龇牙咧嘴。邻居婆婆塞给她一颗冰糖,她含在嘴里,甜得眯起了眼。她不知道什么是诺曼底,什么是自由,什么是战争。她只是在那一天,活了下来。以她自己的方式。
八十多年后的同一天,他们还在那里下五子棋。外婆胖,外爷瘦,两个人加起来一百七十六岁。外爷还是偷偷挪子,外婆还是次次都能发现,争得脸红,争完了两个人一起笑。那个铁皮饼干盒搁在茶几上,盖子敞着,棋子用了这么多年,黑子的边角都有些磨损了,露出里面淡淡的玻璃底。
我忽然想,当年众人舍命换来的明天,大约便是眼前这般光景:一碗药,一颗糖,一盘可以赖皮的棋。一个人,能稳稳当当地活下来,能有个人变着法子让她赢。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我攥着手机里满屏的“六六大顺”,想着外婆的肚子,外爷的藤椅,饼干盒里哗啦啦响的棋子。外婆这辈子都不顺,可她还在那里,胖墩墩的、暖暖的,像一团发过了头的面。
这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