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过生日。
总觉得,生日就是母难日,这一天该为母亲过。可就连父亲的生日,我也从来没记住过。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没过过生日。庄稼人不过生日,或者说,根本没工夫过生日。夏忙连着秋忙,节气撵着人往前赶,哪一天不是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往家回?生日这种城里人的讲究,在坡地上,是长不出来的。
我唯一有印象的一次,是在一个夏忙时节。
那天放学回家,远远就闻到灶房里飘出来的油香。母亲正守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她下好面条,又从瓦罐里摸出两个鸡蛋,磕进锅里,蛋白在沸水里翻卷,慢慢裹住金黄的蛋黄。
“今天是你爸生日。”母亲抬手擦去额角混着麦尘的汗珠,话音落下,嘴角藏着一丝细碎又温柔的笑意。
我和哥哥瞬间眼睛发亮。在白面、鸡蛋都要攒着换油盐的年月,寻常日子难得碰一次鸡蛋,两枚荷包蛋,便是那年月最好的生辰礼。
面条盛进搪瓷大碗,母亲盖上锅盖温在灶边:“等你爹从坡上收麦回来再吃。”我俩耐不住馋,一趟趟跑到院门口踮脚张望,望着蜿蜒的田埂。许久,才看见父亲扛着沉甸甸的扁担,顺着麦垄一步步挪下山。整身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牢牢黏在脊背,后背布料印出嶙峋的脊梁轮廓,裤脚沾满黄土与麦芒,黝黑的脸颊挂着大颗汗珠,顺着下颌不停滚落。
母亲赶忙端出温好的面,两只白胖软嫩的荷包蛋静静卧在细面上,像两只蜷着身子的雏雀,细碎葱花浮在清亮面汤上,翠色点点,在素净清汤里格外鲜亮。
父亲落座,目光落在碗里的鸡蛋上,抬眼看向眼巴巴望着饭菜的我与哥哥,淡淡开口:“我不爱吃鸡蛋,你们分了。”
话音未落,筷子轻轻一拨,两枚荷包蛋尽数划进我俩碗中。我们几番推让,他只摆手催促:“快吃,吃完抓紧写作业去。”而后端起只剩葱花清汤的素面,埋头呼噜呼噜几口吞咽完毕,搪瓷碗顷刻间干干净净。
长大以后我方恍然,父亲哪里是不爱吃鸡蛋,不过是舍不得,把仅有的一点稀罕吃食,尽数留给年幼的儿女。
那碗面的滋味我记了一辈子:葱花热油的焦香、手擀面的筋道绵长,藏着母亲悄悄积攒的温柔心意;唯独本该属于父亲的两枚鸡蛋,终究没能落在他碗里,成了岁月里一道浅浅的缺憾。自此往后,父亲的生辰在我记忆里,永远定格成一碗清汤素面、两枚拱手让出的荷包蛋,和一身被麦收汗水浸透的旧衣衫。
父亲爱喝两口酒,这是庄稼人身上再普通不过的习惯。累了乏了,抿一口解解乏,身子骨就又有了劲儿。
记忆里,父亲五十多岁那阵子,每到深秋,庄稼尽数入仓,田间农活落定了,他就开始张罗着酿酒。用老法子,苞谷酒、柿子酒,一样一样慢慢酿。他把杂物间尘封多年的陶坛瓦罐搬出来,蹲在井边一遍遍刷洗晾干;金黄的苞谷糁子、麦仁铺满院子石板,红彤彤的柿子捣碎装进大瓦缸发酵,整个小院终日飘着粮食发酵的清甜酒香。他一个人忙进忙出,烧火、蒸粮、拌曲、入缸,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仔仔细细,一点不含糊。酒酿成了,他总会先接满一大茶缸头道酒,端着给周边邻居转个遍,让大家都尝个鲜。剩下的酒,他按不同品质分开,分别灌进粗陶大坛,用黄泥层层封紧坛口,贴上标签,存放进阴凉恒温的红薯窖里,像藏宝贝似的。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折腾这些干什么,街上买酒多省事。后来才明白,他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给儿女留一点心意。
每逢我和哥哥返乡临行,父亲早早刷净几只十斤装的塑料桶,撬开风干的黄泥封盖,拿酒提子一勺一勺舀出来,顺着漏斗慢慢倒进桶里。金黄的苞谷酒,或是透亮的柿子酒,带着粮食的醇香,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暖。他拧紧桶盖,沉甸甸递到我们手里:“自家酿的,带上想喝了喝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分给身边同事尝尝,在外做人,要和旁人好好相处。”
我接过沉甸甸的酒桶,嘴上应着,心里却酸酸的。他自己平日里省吃俭用,难得开坛小酌,一年辛苦酿出的满坛好酒,大半都给了我和哥哥。他总记着我们在外打拼不容易,记着要和同事处好关系,连这点酒,都替我们想好了用处。那哪里是酒,那是父亲的心。是他能拿出来的、在他看来最好的东西。他给不了我们别的,就把自己的手艺、自己的时间、自己的惦念,全酿进了那一坛坛酒里。
后来母亲走了,家里就剩下父亲一个人。
院子空了,灶台也冷了,再也没有人帮着他张罗那些琐碎活儿了。父亲的腰一年比一年弯,力气一年比一年小,再也扛不动粮食,搬不动笨重坛罐。大场边上那口酿酒用的土灶,经过风吹雨淋也渐渐斑驳。屋檐下那只老陶坛还在,坛口落满厚厚的灰尘,再也没打开过。
父亲老了,酿不动酒了。
可他爱喝两口的习惯,还是没变。往后每逢我、哥哥或是妹妹回乡,总会顺手捎上几箱平价口粮酒。不买名贵的,太贵的他舍不得入口,看见了要心疼。烟备着,酒也备着,父亲现在就剩这么一点爱好,我们不给他备着,还能有谁给他备呢?
有时候想想,心里挺不是滋味。父亲年轻时给我们酿酒,到老了,反倒喝不到自己酿的了,换成我们给他买酒。这一来一回,一晃就是小半辈子。
离家求学远赴山外之后,隔着万水千山,再也没能记起父亲的生辰。没有亲手为他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长寿面,没有一句生辰祝福。他照旧日出下地、日暮归家,生辰和平常日子别无二致,常常只吃一碗酸菜挂面或一碗苞谷糊汤饭,草草对付一餐。
可在我生日的时候,母亲总会掐准时间打来电话。
“今天是你生日,记得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一个人在外边,要好好照顾自己。”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牵挂。父亲从来不接电话,但我知道,他肯定就站在旁边听着。有时候母亲会说:“你爸让我问你,钱够不够花?”挂了电话没几天,银行卡上就会多出一笔钱。
他从来不说爱,可该做的,一样都没落下。
上班以后,我慢慢懂了事。偶尔想起父亲的生日,就赶回老家。那时候父亲已经年过花甲,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哥嫂住在县城,离老家也就十五分钟车程,每到父亲生日,他们都会提前置办好食材,做满满一桌子菜,哥哥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藏了好久的好酒,恭恭敬敬给父亲满上。
今年春节,几个堂兄凑在一起吃饭,有人问起:“叔今年是不是七十了?七十大寿,我们当晚辈的,该一起给老叔祝寿啊。”
我和哥哥私下找父亲商量,他摆了摆手:“你们都上班忙,不必折腾这一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本就不爱过生日。”
我们都懂,他不是不喜热闹,只是一辈子不愿拖累晚辈、麻烦旁人。他这么说,我们便没再张罗。
转眼间,父亲正式迈入七十。按乡俗本该亲友齐聚、设宴祝寿,偏偏我远在川西高原修铁路,工地上忙,离家又远,一忙起来,竟彻底忘了父亲的生日。妻儿定居宝鸡,也没能赶回去。万幸有哥嫂,替我们尽了孝道。
那天我正在工地上忙,哥哥的视频电话打来了。
屏幕里,父亲端坐堂屋主位,头顶戴着金灿灿的生日皇冠,暖黄灯光落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层层舒展的褶皱里盛满笑意,像被春风吹皱的湖水忽然平了。左右坐着他的老伙计,也都是古稀上下的年纪,几个老汉凑在一起,笑得像一群孩子。桌上摆着菜,放着酒,中间摆着一个蛋糕,红红绿绿的蜡烛插在上面。在老房子的堂屋里,格外鲜亮。
父亲不爱吃甜,我知道。可这一刻,他没有推辞,安然戴着皇冠,静静听大家拍手唱生日歌,眉眼间藏不住欢喜。原来他不是厌烦生辰,只是怕花销、怕拖累子女。等一切被晚辈妥帖办好了,儿孙都围在身边了,他就不推了。他高兴,他是真的高兴。
哥哥在视频那头喊我:“快跟爸说两句!”
父亲凑近屏幕,眯着昏花的老眼。高原上信号不好,画面卡顿时断时续。我对着手机喊:“爸,生日快乐。”
他嗯嗯地应着,说:“你在外头好好的,别操心家里。”
还是那句话。从小到大,都是这句话。
挂掉视频,我在工地上站了很久。远处是连绵的雪山,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想起小时候那个夏忙时节,想起那碗面,那两个荷包蛋,那飘着葱花的热汤;想起父亲说“我不爱吃鸡蛋”;想起他扛着千担挑麦下山时,脖子上的青筋和湿透的脊背;想起他粗糙的手掌摸过我的头顶,说“我娃懂事了”;想起墙角那只落满灰的酒坛,想起那些年他酿的苞谷酒、柿子酒,想起他弯着腰给我装酒的样子。
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如今,父亲碗里的那两个鸡蛋,终于不用再分给我们吃了。桌上摆着菜,放着酒,摆着蛋糕,围坐着一大家子人。两个侄子替他端酒,哥嫂替他操持,他安安稳稳坐在主位上,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笑,只管喝酒。
可我还是想起那碗面。
那碗没有鸡蛋、只飘着葱花的面。父亲呼噜呼噜吃完,抹抹嘴,又扛起农具下地去了。
七十岁的父亲,大半辈子没过过一场像样生日。年轻时穷,过不起;年老了又怕麻烦儿女,嘴上总说着“不想过”。可真过上了,他比谁都高兴。他不是不爱团圆喜乐,只是习惯性地替子女考量,不愿添半分负担。
哥嫂张罗的这一桌酒菜,蛋糕甜不甜,酒好不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笑着,他高兴,他知道儿孙们心里有他。
这就够了。
我在高原上,回不去。
可我知道,老家的堂屋里,一定有一盏灯是为我留着的。有一个老人,坐在灯下,就着他的口粮酒,惦记着远方的我,惦记着宝鸡的孙子孙女。
他不说,但我知道。
父亲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发微信,连视频都不太会接。可每次哥哥打过来,他都会凑到屏幕跟前,听我们说几句话,末了总要补一句:“在外头好好的。”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多年。
还会一直听下去。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