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从陕北的黄土高原一路南下,翻过秦岭,落进关中平原。节日是同一本日历翻到的那一页,可翻开来,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间烟火,风吹过的地方不同,飘来的味道便截然不同。
陕北的端午,是甜的。
麟州人端午的餐桌上的“主角”从来不是粽子。这话说出来,关中人怕是要皱眉。可你若端午前走进麟州老城的巷子,闻到的不是粽叶的清苦,而是软米蒸熟后那股温润的甜香。
凉糕,这是麟州人给端午定下的味觉基调。黄米泡透,上笼蒸熟,趁热摊在案板上,一层米一层枣泥,再铺一层红糖,最后撒上芝麻与青红丝。不用叶子包,不用丝线缠,切成菱形小块,码在洋瓷盆里,像一座座微缩的金字塔。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等不及放凉就伸手去捏,烫得直甩手,嘴里还喊着“不烫不烫”。
母亲在一旁笑,也不拦。端午嘛,就该甜。
而比凉糕更让陕北娃娃上心的,是手腕上那根花绳。
五色丝线,红黄蓝白黑,端午清晨由母亲系上,要戴到农历六月六才能解下来扔进河里。老人说,花绳能锁住魂,五色能挡五毒。孩子们半信半疑,但没人敢提前摘——小时候隔壁家的老二“丑蛋儿”偷偷剪了,结果摔了一跤,磕掉半颗门牙。这事在孩子们中间传开,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于是每年六月初六,窟野河边总能看见一群小手,认认真真地把花绳甩进水里,看它被河水卷走,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怕,也有信。
长安的端午,是香的。
长安城过端午,底气不一样。毕竟两千年前,唐玄宗就在龙池(兴庆坊)里看过泛舟竞渡,宫廷里还流行过“射粉团角黍”——拿小弓射金盘上的粽子,射中才能吃。这份讲究,千年后落进了寻常百姓家,变成了另一种排场。
蜂蜜凉粽子,是西安人端午餐桌上的主角。糯米蒸熟,晾凉,切成薄片,浇上桂花蜜,撒一把白糖,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一口下去,直呼一声“香滴很”。
比粽子更讲究的,是门前的艾草与菖蒲,西安人挂得讲究。艾草要倒挂,菖蒲要编辫,再配上一只草药香囊,塞得满满当当,挂在孩子胸前或腰间,走起路来一路幽香。
同一个端午,两种过法。
麟州的端午是黄土地、软米糕,五色绳系在黑瘦的手腕上,一切都是收着的,像陕北的信天游,短促、炽烈、直往人心窝里钻。
长安的端午是城墙下、凉粽子,艾草与菖蒲挂得十分讲究,一切都是展开的,像关中的秦腔,宽厚、绵长、带着骨子里的体面。
可你若在端午这天,站在秦岭之巅往北望,再往南望——
会看见同一件事,一个母亲,正弯着腰,往孩子手腕上系一根绳。那根绳,在麟州叫花绳,在长安叫长命缕。名字不同,意思一样,都是中国人对这个世界最温柔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