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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22日
开心岭的第一夜
文章字数:2497
  2002年6月16日晚,是我来到开心岭的第一个夜晚。
  海拔4800米的开心岭,坐落在长江源头沱沱河的西岸,是一个紧临青藏公路状如一只扣着老碗的岭子。那高耸的碗底之上是一个建于五十年代末的公路道班。参加修建青藏铁路的中铁一局一个项目部就驻扎在道班那两排废弃已久的用石头砌筑的房屋里。
  初来乍到,剧烈的高原反应让人头晕目眩,连胃里也在翻江倒海似的不停折腾。早上在格尔木出发前,还在谈论着这个夏日的炎热,可现在呢,居然没有棉衣裹体便会瑟瑟发抖,那刺骨的寒冷比之内地的隆冬更加具有穿透力!
  项目部的负责人看我一副昏昏然软塌塌的样子,专门将我安排在卫生所给予特别照顾。可谁曾料到,这一夜,竟成了不眠之夜,也使头疼欲裂的我有幸目睹和真实地记录下了这个深处可可西里无人区腹地的仅有一名医生的小小工地卫生所,在这个不眠之夜发生的一切……
  当晚22时15分,项目部物设室主任赵建法,因患感冒发烧来卫生所就诊。大夫孟庆红为其输液,一个多小时后输液完毕,赵走。
  22时30分,劳务工刘希中因腹泻前来就诊,孟大夫为其诊断后,采用地塞米松、丁胺卡那等药物进行输液治疗。刘输液完毕后于23时50分离开。
  23时10分,项目部物设室材料员张健因腹泻前来就诊,孟大夫仔细询问完病情后,采用同样的治疗方法,为其进行输液治疗,至零点10分输液完毕离去。
  零点10分,一名叫赵阿峰的年轻工人,因高原性高血压头昏头疼恶心等不适前来就诊,孟大夫用丹参、速尿等药物为其进行输液治疗,40分钟后赵阿峰输液完毕离去。
  凌晨1点整,昏昏沉沉的我与忙碌了一天的孟大夫刚刚躺下不久,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起。孟大夫匆匆套上棉衣,起身开门,在奇寒的夜色中站着3个身裹棉大衣的男人。
  “哦,是你们!先进来再说!”孟大夫显然一眼认出了前来就诊的患者。他闪身将裹着一身浓浓寒气的3个人让进了屋里。
  “昨天下午三点多你们来过。”孟大夫没等三人开口,便一边为他们倒着开水,一边启口道。“我开了转院单,让你们到沱沱河集团公司医疗站做个检查,将病情进一步确诊一下,你们没去吗?”
  “去过了。”为首的那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人,操着一口甘肃话回答道,然后用手指指身边那个身体缩成一团满脸痛苦焦躁不安的小伙儿,继续道:“医疗站的大夫也为他做了检查,开了药,让先服了药看看情况再说,可到了夜里却疼得一阵比一阵厉害……”
  “来,让我看看。”
  孟大夫没等那位中年人话语落地,便俯下身体,将那个因为剧烈的腹痛而发出阵阵呻吟的小伙儿扶坐到距离灯光较近的地方,边询问,边操起听诊器、血压计……
  因为一时的好奇,我也凑到了近前。
  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患者。那张掩在皮帽子下的蜡黄蜡黄的脸庞上挂满了一颗颗的汗珠,加上眉头紧蹙坐卧不宁的样子,让人一看,便能想象出此时他正在极力地忍受着一阵阵袭来的疼痛。
  趁着孟大夫为患者检查诊断的空档,我从那两位陪同前来就诊的中年人口中,了解到了这样一些情况:患病的小伙儿叫王建国,今年刚刚二十岁,甘肃天水人,今年三月来到青藏铁路沱沱河西岸工地。他所在的施工队,主要配合项目部承担涵管回填和通风路基两侧的浆片砌筑。6月15日下午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左上腹疼痛,在中铁一局集团沱沱河医疗站就诊后,症状仍不见缓解,而且出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持续性疼痛。他们所在的施工队驻地距离这里还有十多公里的路程,眼见病情加重,不得已只得搭车连夜赶到卫生所就诊。
  孟大夫的诊断检查非常的仔细。
  足足有二十多分钟后,孟大夫才一脸凝重地直起了身子。
  “咋样?”我轻轻地试探着问。
  “从发病过程到眼下的整个症状来看,十有八九是急性胰腺炎!”孟大夫的语气里注满了担忧和不安。
  我也吓了一跳!难怪这个叫王建国的小伙儿疼的大汗淋漓!七八年前,我也曾偶发此症,在饱尝了一番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方知这种急性胰腺炎一经发作,不仅疼痛难忍,而且极易与其它急腹症产生混淆而难以确断,倘若得不到及时治疗,还会出现生命危险!
  “你这——”
  我不由地环顾了一下这个简陋到极点的工地卫生所,竟替眼前的孟大夫深深担忧起来。
  孟大夫却用一个果断的手势阻止了我。
  “大夫,能不能先给我打一针,我、我疼的实在受不了了……”
  患者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向孟大夫央求道。
  “别怕,就会好!”孟大夫一边安慰着,一边用极快的速度做着治疗前的准备。
  “你这儿的药……”我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担忧:这种危重的急腹症,小小的工地卫生所能行吗?
  “别担心,常用药备得还行!”孟大夫很自信地向我报以微微的一笑,“我先用西咪替丁和甲硝唑葡萄糖注射液给他把液输上,再观察观察效果。”
  时间随着输液架上的点滴在一分一分地悄然滑过。
  我们谁也没有睡意,都在静静地守候着,企盼着。
  凌晨2点零5分,孟大夫低声向患者简单做了一下询问,然后起身又为疼痛已经明显缓解的患者进行了一次肌肉注射。
  接近四点时,患者已经裹着厚厚地棉被,发出了甜甜的鼾声。
  “看来效果不错,睡着啦!”
  孟大夫轻轻地松了一口气,疲惫的脸上终于现出欣慰的笑容。“你看,原想让你住到我这儿好有个关照,没想到打扰的你连觉都……”他满含歉疚地对我说道。
  “千万别这样说。有了今天这一夜,比什么采访都真切、都珍贵!在这海拔4800米的雪域高原上,你们的工作实在是太辛苦了!”我由衷地感佩道。
  “习惯了。”孟大夫道。他告诉我,他是这一年的4月初才由大后方的公司医院调配到青藏铁路项目部的。这里气候异常,环境艰苦,方方面面对施工人员的健康安全都极为重视。工地卫生所只有一名医务人员,却承担着整个项目百余名职工和所有协作队伍作业人员的保健医疗和高原病的防治工作,每天的工作量是很大的。尤其是进入四月份以来,全线启动了防止鼠疫的工作,发放药品、环境消毒、定期体检等等,工作是一项接着一项。上级领导反复强调“青藏铁路无小事,员工的身体健康尤为重要”。作为直接面对现场作业人员的工地医务人员,这肩上的担子还是挺有些分量的。
  “咱是个医生,更是个党员,份内的工作就是咱的职责,多尽点力也是应该的。”末了,孟大夫依然笑笑,平静地道。
  高原上的天亮的很早,等到困意袭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晨曦缕缕了……
  “大夫”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再次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但见两位女藏胞推门走进,我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时间是:6时45分。
  驻地卫生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