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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23日
父亲的铁路梦
梁书启
文章字数:2344

 兰新铁路施工现场。

  我的父亲出生在冀中平原的一个不足30户人家的小村庄,他是新中国第一代的铁路工人。小的时候家里很苦,6岁失去了母亲,9岁失去了父亲,是四个姐姐拉扯着他长大。1951年,刚刚20出头的父亲背着一个不足两公斤重的铺盖卷徒步十来公里来到京广线的一个叫“松林店”的三等小站,他将从这里开始追寻他的青春梦想……
从河北省涿州松林店那个三等小站走出来的父亲,经过三天两夜的颠簸,来到了祖国的大西北——陕西省宝鸡市的一个叫凤凰岭的小山村。据父亲讲当时他所在的单位是铁道部西北铁路干线工程局风格岭工区9中队一小队,担负的施工任务是抢修宝天铁路。那时候几乎没有机械,开山放炮、修路架桥靠的就是人拉肩扛,打炮眼是一个人扶钎一个人抡大锤,出渣则全靠人力用大筐,一筐一筐地抬。父亲说,第一个月,他的肩膀就磨烂了,胳膊肿得都抬不起来,却没有一个人叫苦。那时父亲他们都年轻,根本不知疲倦,每天工作下班后最高兴的活动就是去夜校学习文化课,他们那一代大都没什么文化。父亲上过三年私塾,算是认识几个大字,晚上既要兼职给大家教习识字,同时自己也要学习。学习文化课对他们那一代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好事,都比着劲地学,生怕自己落后了,都想做个有文化的人,能看懂图纸,能写信回家。那时候如果夸奖哪个年轻人,第一句话就是看人家:“识文断字的”。
1952年3月父亲他们搬到甘肃省兰州市的大水洞,开始修筑兰新铁路,那时叫兰州工程段。当时他们的队长是一个叫邓福禄的保定人,人家是个老八路,当年是冀中武工队的。也没什么文化却很有水平,每逢开会学习,邓队长在台上一讲一两个小时从不用讲稿,就是有稿子他也不会看,但是讲起话来却是一套一套的。他常说我们刚建国,国家还很穷,帝国主义看不起我们,说我们共产党打仗还可以,不会搞建设,你们说我们就能让人家看不起我们吗?你们还年轻,要好好学文化,学技术,只有学好了文化,掌握了技术才能更好地建设我们的国家。邓队长对父亲他们这些年轻人特别爱护,工作上耐心教习,生活中嘘寒问暖。谁家有什么大事小情都爱和队长叨叨。记得和父亲一起的一个工友,家里老母亲病了,邓队长知道后立即拿出自己工资的一半寄给了他家,说:“赶紧叫家里人去给老人看病。”父亲说,连我母亲第一次出来找父亲,也是人家邓队长给买的票,并派队上的通讯员去兰州接的。当时父亲他们就是凭着对党对祖国朴素的感情、凭着对未来对前途美好的梦想,才不顾背井离乡,不怕艰难困苦,无私地为新中国的铁路建设事业做着自己的贡献。
1958年父亲他们进入新疆,随着兰新铁路的建设在新疆的戈壁沙滩上修筑铁路。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铁路建设的许多项目停建和缓建。这期间,政府号召职工回乡,记得父亲当时告诉我,给每个职工回乡的安置费是300元。那个年代300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许多同事都兴高采烈地领了安置费回家了。父亲却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他知道党支部已经找他谈过话了,很快就要讨论他的入党申请,走还是留?走了,回家就可能失去加入党组织的机会,留吧,劳动强度大,生活又艰苦,怎么办?思来想去,最后父亲还是毅然决定留下来,留下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要实现自己的梦想!1962年,在共和国最困难的时候,我的父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支部大会讨论父亲入党的前一天,支部书记面有难色地对父亲说:“咱们马上要升级了,这次调级名额少,困难户多,你马上要入党了,你看能不能……”父亲马上接过话说:那就把我拿掉给别人吧。父亲说,他们那个时候的人都很“傻”,没有升级的人都乐呵呵的,一点也不消极,也没有情绪。升了级的人反倒觉得自己很“不好意思”。父亲说,他们那一代人——“有觉悟”!
追随着父亲的脚步,1981年插队已经5年的我应招来到了铁一局。记得走的那天,父亲对我说:“咱爷俩都是铁一局的人了,爸爸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没干出什么大的事业来,可是真要能当一个称职的好工人也不容易,到单位了一定好好干。”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一转眼我也“知天命”了,2009年我的儿子大学毕业了。毕业前夕,父亲说:“毛毛不是就学铁路的吗?还是到咱们中铁一局吧,咱们单位我放心。”就这样我们一家老小三代成了一局人。
已经记不清搬过多少次家,走过多少个工地,经历了多少次风风雨雨,经历了宝天铁路、天兰铁路、兰新铁路、阳安铁路、西延铁路和唐山抗震救灾等工程建设,父亲老了。退休在家的父亲听说西安到北京的高铁通车了,很是激动,每每打电话总是拐弯抹角地询问高铁是怎么回事,有多快呀!我猜透了父亲的心思,父亲的“铁路梦”还没完,他依然拿自己还当“铁路人”呢。今年五一节前,我打电话告诉在渭南的妻子,同是“铁路子弟”的妻子很理解父亲的心情,马上给爸妈订了渭南到北京的高铁车票。那一天,老两口要坐高铁了,父亲激动得像是要过年似的给左邻右舍的老哥们儿打着招呼,高兴得不可抑制。11点的车9点就到了车站,他说怕误了车,还是早点到心里踏实。一路上父亲不停地叨叨着:“真是变了呀,真是快呀!”八十多的人了,5个小时的车程竟然连一口水都没喝,眼都没眨一下地盯着窗外看也看不够。妈说,你爸呀,真是个老小孩!爸说,你不懂,你不知道我想啥。我问父亲,坐一回高铁有那么高兴吗?父亲说,在咱们院里,坐高铁的老哥们儿里我是第一个。哎!我们那些走了的老伙计们是没有看到今天呀,这就是咱们的梦想吧。我说什么呀,这才哪到哪呀,好日子还多着呢!
在京的日子里,父亲郑重地告诉我:我老了,现在必须交代你一件事,将来我走了,你一定要把我的骨灰带到宝鸡,从宝鸡到天水,从天水到兰州,从兰州到乌鲁木齐,沿途撒掉一半,剩下的一半带回老家埋了就行了。从宝鸡到哈密大拇指头粗的大绳我抬断了十几根呀,我这一辈子呀和铁路是分不开了,要是以后和铁路分开了,听不见它的声响了,我会想它的呀!看着父亲斧雕刀刻般沧桑的脸,他流下了两行激动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