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本手写笔记、三十余本专业书籍、四本工程相册……2025年,中铁一局三公司企业展馆征集老物件时,收到了一份沉甸甸的捐赠。捐赠者是已故三公司老干部王盛海的家属。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物件,把人们的思绪重新拉回到那个筑路大军南征北战的年代,也拉回到王盛海一生与铁轨紧紧缠绕的起点。
1956年的夏天,湖南衡阳铁路工程学校的毕业典礼刚散场,一个瘦高的江西兴国青年就背起行囊,踏上了北上的列车。他叫王盛海,那年23岁,被分配到机械筑路工程大队当实习生。彼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年轻人的一生,将和脚下那些正在向远方延伸的铁轨,紧紧缠绕在一起。
王盛海刚定职为土木助理技术员,满腔热情正要投身新线建设,却被下放劳动,改职为测量工。搁别人,心里兴许要嘀咕几句,而他没有。白天跟着工人师傅跑工地,晚上就着一盏煤油灯读书,攻克施工难题,还教工人识字。工人们喜欢这个不端架子的“秀才”,他也打心眼里敬重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劳动者。
那时候的筑路人,是没有“家”的。王盛海随着这支流动大军,从兰新线到青藏公路,从嘉峪关到宁夏中卫,又辗转西延线、京秦线、大秦线、宝中线、兰新复线、京九线、神朔线……足迹踩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甚至远涉重洋,在非洲坦桑尼亚的腹地一待就是四年。每一寸钢轨底下,都埋着他的汗珠子。
真正让历史记住他的,是1984年。
那一年,大秦铁路建设正如火如荼。这条我国第一条重载铁路,对路基压实工艺提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苛要求。传统的施工方法已经不够用了,王盛海作为工程师、指挥长,一头扎进工地,组织并亲自参与重载铁路土质路基填筑压实工艺及检测技术的试验。那段时间,他白天泡在现场测数据,晚上伏在灯下整理资料。反复试验,反复调整,终于总结出重载路基“三阶段四区段八流程”施工工艺。他的论文《重载铁路路基土石方机械施工》在铁道部基建系统施工技术情报现场会上宣读时,台下同行们眼睛都亮了。
正是这项工艺,使我国首次取得了重载铁路路基压实工艺机械化施工标准作业流程,在铁路路基机械化施工技术、工程质量上实现了重大突破。
1994年4月,王盛海退休了。那恰恰是机筑处最困难的时候。他退休前的职务是总工程师,技术职称是高级工程师,享有国家政府津贴。凭这资历,随便找个月薪三四千元的工作不成问题,或者在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也是天经地义。
可王盛海又回来了——作为返聘人员,回到那个需要自己的企业。
返聘的日子里,他常感到疲倦,体重骤然减轻了十多公斤。同事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正忙着深圳2号公路的投标,哪顾得上。老伴和子女三番五次劝他别干了,他说:“我的返聘期到9月底,干一天,就要尽责一天,到时再休息吧。”
他从深圳回到宝鸡,真的住院了。这一住,就再没出来。从住院到病逝,只有17天——这竟成了他一生中休息最长的一段时间。
他走得太匆忙,家里甚至没来得及添一件像样的家具。厅里是一个旧五斗柜和长沙发,一张陈旧的枣红色方桌上,安放着他的遗像。高级工程师,曾出国工作四年,在家庭电器化的时代,家里竟简陋如此。可去过他家的人都说,那些书架上、柜子里,塞满了施工资料和读书笔记,那是他最值钱的家当。
机筑处搞施工技术的人都知道:无论谁要找施工过的铁路新线资料,只要找到王总,准能找到。从实习生到技术员,从科长到处长助理,从总工到高工,他自始至终用心血记录下一条条铁路珍贵的施工资料。地位在变,可他身上那股“知识分子气味”始终没淡。
几乎与此同时,深圳传来消息:机筑处中标“深圳2号通道”13标工程段,造价3758万元,工期15个月。这正是王盛海生前为之奔波操劳的最后一个工程。
也许,对于筑路人来说,最好的纪念不是眼泪,而是把他们铺下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今天,当我们看到列车飞驰在大秦线上,当一列列重载列车平稳地驶过那些夯实得如铁板一般的路基时,我们应该记得——
曾经有一个叫王盛海的人,和他的同事们一起,用一盏煤油灯、一本施工日志、一颗不计得失的心,为我们铺就了这条通向远方的路。而他们,也成了这条路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