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琦
我的父亲是一名军人,因此,我儿时的暑假,时常在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腹地,戈壁滩深处一座很大的军营里度过。
记忆里,那里的夏天,是由吃不完的西瓜组成的。在戈壁滩上,万物都显得吝啬,唯有那片由驻地士兵们开垦出的菜地,慷慨得近乎奢侈。瓜廊的藤蔓上挂满了滚圆的南瓜,菜地里萝卜、辣子、白菜、土豆、西红柿……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储存进去。菜地里到处都张贴着标语和大字,有的是能打胜仗,有的是严防泄密,还有的是党史精神。每一个场站都有自己的一片区域,大家互相比拼着谁的菜种的更好,种出的菜也像军人一样整齐地屹立着。
炊事班的战士穿着白背心,用一把厚重的大菜刀,随意地将一个刚摘下的西瓜,“嘭”地一声,劈成两半。菜刀划出的清脆与鲜甜,光是听声音就让人口舌生津。我是孩子,总能分到最甜、最多的西瓜吃,鲜红的瓜瓤,清甜的汁水。我埋头大口吃着,任凭瓜汁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再滴到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土上,瞬间蒸发不见。
那个年纪的我,并不知道那片由防沙林层层保护之中的绿洲,存在有多么不易。我只知道,那个暑假,我吃掉了一生中份额最多的西瓜。
如果不刮风,戈壁的夜晚是绝对的安静。那是一种能吞噬一切声音的静,静得让你怀疑自己的耳朵。在这样的夜晚,我会和父亲一起散步。他很高大,我跟在他身边,像一艘跟着大船的小艇。我们从营房出发,走向那片无垠的黑暗。
父亲的话其实不多,但总不沉默。他很少说家长里短,那些话题对他来说,似乎太轻了。他会说很多宏大的事,说国家和经济,说那些我似懂非懂的武器装备。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浓厚的西北口音,像是在给这片空旷的戈壁,标注着人类世界的经纬。
我爱听他说话,尽管我已经想不起来那时候他具体都说了些什么。那些话语像戈壁滩凛冽的风,吹过我的耳朵,没有留下痕迹,却在多年后吹红了眼眶。
我们就这样一直走,走到某个临界点。在那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营区所有的灯光都被密集的白杨和红柳遮挡,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然后,一抬头,就能看见一空的星星。
那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繁盛的星空。戈壁滩的夜,没有一丝云,没有一点灯光的干扰,那些星星就这样肆无忌惮地铺满了一整张天空,从天的这一头,一直蔓延到那一头。它们不是一颗一颗的,而是一片一片的。我什么星座也不认识,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感觉到自己被那片无声的、庞大的、闪烁的光芒彻底包裹和淹没,却又担心它们会突然掉下来,砸进这片深不见底的沙海。
记忆就像一座被废弃的营房,时光带走了驻扎的士兵,却留下了墙上模糊的标语。
我们会站一会儿,然后再转身往回走。当重新走向营区,最先传来的,一定是篮球场的声音。是篮球砸在水泥地上,沉闷又富有弹性的“砰、砰”声;是年轻士兵们在奔跑和抢夺中,发出的不成调的呐喊;是得分后,那一声响亮的、带着回音的喝彩。
在巨大的、空旷的静默里,那片小小的篮球场,就像是整个世界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脏。我站在远处,望着那个被几盏大灯照得通亮的场地,看着那些奔跑跳跃的人影。我知道,再往前走几步,我们就会重新回到那片热闹又严谨的秩序里。但那一刻,我总是愿意在黑暗里多站一会儿,听着那片从寂静中生长出来的、遥远又真切的喧哗。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片戈壁滩教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于“距离”。
有些声音,只有在绝对的安静里,才能听得真切。有些记忆,也只有在遥远的凝望中,才显得如此珍贵。
就像父亲的话语,还有那晚铺满天空的繁星,当时的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命名,但它们却像一颗颗坚硬的石子,沉淀在了我生命的河床里。直到很久以后,在某个同样安静的夜晚,我才忽然听见了它们与我此刻人生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