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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08月28日
我终究是高原的孩子
白玮
文章字数:2207

  我生命的根,深深扎在西宁这座高原古城的军营土壤里,自懵懂少年长成中年大叔,整整二十八载人生,军营大院的晨号声如血脉搏动,贯穿着我生命的始终。高原的太阳总是那么慷慨又直接,把空气晒得干燥清冽,把营房的每一块红砖、每一寸水泥地都烘烤得滚烫。每日清晨,那划破寂静、仿佛能刺穿云霄的军号,便是我永恒的闹钟。院门口站岗的哨兵,身影如钢枪般挺直,是我童年眼中最巍峨也最安心的界碑。营房后飘来的炊事班气息,总裹挟着浓郁的菜籽油温香,那独特的味道,如同军营生活的根须,早已悄然盘绕进我的血脉深处。我犹记得夏日午后在灼热的水泥地上追逐蜻蜓,冬日里帮厨时偷尝刚出锅卤肉烫得直跳脚的情形,还有大礼堂放电影时、篮球比赛时,孩子们抢占前排的喧闹——军营土壤中,我如一棵小树悄然扎根抽条,那些喧腾热闹的声响,早已刻入我的骨髓深处。
  在那个风雪漫卷的冬天,我郑重地踏上了父亲当年走过的路,走进了军营。脚下的煤渣跑道粗粝坚硬,毫不留情地磨破了脚底的水泡,也仿佛在打磨掉少年心性中最后一丝轻浮的茧皮。高原的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冰霜悄然爬上军装衣领,冻僵了手指。然而,班长那带着关中口音、掷地有声的话语总在耳边回响:“瞧见没?高原上的石头,都是被风沙一遍遍削砍才显出棱角的!”我咬紧牙关,挺直被寒风抽打得有些摇晃的腰杆,汗水砸在冻土上,瞬间凝结又碎裂——那汗珠里,分明映照出父亲沉默而坚毅的面容。我的青涩,就在这高原无情的风和军营滚烫的血性熔炉里,被反复锻打,渐渐熔铸成一块初具形状的钢坯。
  后来,我也成了军官。营房的墙壁上,那些被岁月剥蚀得字迹模糊的标语,仿佛无声的讲述者,诉说着过往的荣光与担当。我带着更年轻的士兵们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教他们把松软的被子捏出刀削斧劈般的棱角,这何尝不是在捏正他们人生的脊梁?一次在海西州艰苦的野外拉练途中,偶遇一位皱纹深刻如高原沟壑的牧羊老阿爸。他默默递来一只粗糙的木碗,里面盛着浓稠的自酿酸奶。那酸涩醇厚的滋味直冲喉头,是高原最本真的味道。我掏出钱递过去,老人却用布满老茧、粗糙如砂石的手掌坚决地推开了,那执拗的摇头,如同高原上沉默矗立的山崖,拒绝任何轻飘的馈赠。那碗酸奶入喉,如雪山融化的清泉涤荡心田,洗去浮尘喧嚣,也让我在那一刻,真正触摸到了父亲为何甘愿将一生都深植于此的灵魂密码——正是这片土地上无数这样质朴如泥土、坚韧如磐石的人民,用他们无声的品格,默默滋养并支撑着军营如山岳般的根基。
  高原的夜也时常如墨汁般浓稠深沉。我仍记得无数雪夜带哨查岗,脚踩过积雪嘎吱作响,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手电筒的光束刺破墨蓝的夜色,惊起光束中翻飞的雪沫如细碎的星尘。远处的塔尔山如巨大而沉默的巨兽,默默蹲踞在高原广袤的胸膛之上。哨兵年轻的面孔在光束里浮现,眉毛睫毛皆凝着白霜,眼神却像高原上的星子,在严寒中依旧明亮锐利,如同不熄的灯火。高原的夜风如打磨石,持续不断打磨着年轻的意志与筋骨,在无声中锤炼着人心深处那份不可摧折的坚毅。
  十九年的军旅岁月,如高原的风呼啸掠过。如今,我解甲归田,在人生的新战场上俯身耕耘。西宁城在时代的洪流中奔涌向前。昔日军营驻扎的城郊,早已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喧嚣的广场舞曲取代了嘹亮的军歌号角。然而,几年后当夜幕降临,我再次穿行于莫家街夜市鼎沸的人声与缭绕的烟火气中,仰头望着那些灯火辉煌的现代建筑,胸腔里总会不自觉地响起营房里那铿锵有力的口令声。伫立在当年营房那扇熟悉的大门口,目光坚定地守护着脚下这片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土地。这姿态,早已融入骨血,成为生命不可磨蚀的烙印。
  高原的阳光,总带着穿透一切的直率和炽烈,它不仅照亮万物,更能照彻人心。父亲如今虽已霜染鬓角,却依然精神矍铄。他的腰背依然习惯性地挺得笔直,仿佛仍置身于整齐的队列之中。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跳跃,那眼神里沉淀的,是高原风沙淘洗过的刚毅与忠贞,如沙棘树上沉甸甸的果实,年年向我无声地捧出他毕生的信念与坚守。高原的风裹挟着砂石,一遍遍打磨着山峦,也打磨着生活于此的生灵;这高原上的人,无论是军营里淬炼的军人,还是世代居住的质朴乡邻,都如这片土地本身,用沉默的坚韧与淳厚的品格,重塑着每一个走进它怀抱的灵魂,赋予他们无法剥离的风骨。
  如今我行走于市井烟火,当旁人问起过往,心底那沉寂的军号便会在胸腔深处隐隐震动,余音袅袅——高原的劲风,早已将我的姓名、我的血脉、我的精神,深深镌刻进它广袤的岩层。纵然脱下军装多年,那份源自高原军营的挺拔与担当,早已融入脊梁,如昆仑般岿然不动。
  我终究是高原的孩子,一生都走不出它的辽阔视野,亦走不出它那如父如母般的塑造与凝望。父亲的目光,高原的阳光,军营的烙印,早已交织成无形的血脉,在这片苍茫大地上,生生不息!
  纵使日新月异,城市如春草般蔓延,营房旧址上霓虹闪烁、市声鼎沸,莫家街的青稞酒香里,我却总隐约嗅到一丝熟悉而悠长的菜籽油气息——仿佛高原深处永不熄灭的炉火,依旧在记忆角落悄然燃烧。
  那高原军营中锻打出的挺拔,早已成为支撑我行走尘世的脊骨。无论走向何方,身后那千沟万壑的苍茫高原,已无声地长入我的骨血,成为灵魂深处永不枯竭的源头——它何曾只是地理的远方?它分明是我行于世间的魂魄所依,是父亲那挺立如初的腰背,是牧羊人推开馈赠的手掌,是高原劲风刻入岩层的姓名,是号角声在血脉深处回荡不绝的回响。
  我终究是高原的孩子,终其一生,都在它如父如母般辽阔的凝视里跋涉、扎根,承接那沉默而坚韧的永恒滋养。